就在所有人都一籌莫展、被宇宙的冰冷法則徹底壓垮之際。
蘇清越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極其瘋狂、甚至有違現代工業常理的決絕。
「機器感受不到應力的微觀撕扯。」
蘇清越清冷的聲音雖然不大。
但在落針可聞的地下主控大廳裡,卻猶如一道劃破黑夜的驚雷。
她抬起頭,迎著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補完了下半句:
「但人類頂級工程師的『手感』,可以。」
「手感?!」
總工程師愣住了,他甚至以為自己因為過度疲勞出現了幻聽: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方便 】
「蘇總,您是在開玩笑嗎?
這是萬億級別的星際工程!
差一微米都會引發解體,您現在跟我說要在真空中靠『手感』去焊?」
「我沒有開玩笑。」
蘇清越大步走上主控台,一把拉過全息螢幕的操作麵板。
她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將那張一半猩紅、一半深藍的熱成像圖放大到了極致,。
並在冷熱交界的邊緣,狠狠劃出了一道極其刺眼的白線。
「『女媧』 AI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它太完美、太刻板了!
它的雷射雷達隻能『看』到表麵的平整度。
但它『聽』不到,也『感覺』不到金屬內部那種即將斷裂的扭矩力!」
蘇清越的眼神中,透著一股屬於頂尖學者的極其瘋狂的執拗:
「當兩塊溫差300度的金屬強行接觸時,內部的熱脹冷縮應力就像是一頭正在發狂的野獸。
機器隻會按照預設的程式碼,直線去強行壓製它。
結果就是被這頭野獸的反作用力,生生崩斷!」
大廳裡安靜得,隻剩下伺服器的液冷迴圈聲。
所有人都被蘇清越,這番近乎「玄學」的物理學解讀震住了。
「那人怎麼做?」
裴皓月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道白線,他已經猜到了那個極其殘酷的答案。
「唯有經過千錘百鍊的人類頂級工程師。
能夠通過雙手握著,微波冷焊槍時傳來的極其微小的物理震顫,感知到這頭野獸的呼吸。」
蘇清越指著那道代表著生死的界線:
「在金屬應力即將爆發的千分之一秒前,人類的肌肉記憶會本能地微調焊接角度。
進一寸、退半毫,用柔勁去化解物理學的剛勁!
這是一種極度混沌的『非線性直覺』,是碳基生命獨有的本能。
也是目前任何矽基程式碼,都無法窮舉的絕對死角!」
「所以……」
裴皓月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讓全場窒息的冰冷:
「我們必須讓人親自出艙。
去充當這個『肉體減震器』和『應力感知雷達』。」
「對。」
蘇清越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但語氣依然堅決得猶如鋼鐵:
「而且,他們不能站在安全區。
他們必須站在覈心艙的晨昏線,明暗交界帶上。」
晨昏線!
聽到這個名詞,在場的幾名老航天動力學專家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裡是溫度梯度最混亂、應力撕扯最狂暴的區域。
但也隻有在那裡,人類的雙手才能敏銳地捕捉到那個極其微小、極其轉瞬即逝的『熱力學平衡點』。」
蘇清越閉上眼睛,向全場描繪出了一幅宛如身處十八層地獄般的殘酷畫麵:
「出艙的太空人,必須像一枚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明暗交界線上。
他們半邊身體,將直接暴露在 150℃的純粹太陽輻射下。
而另外半邊身體,則要沒入-150℃的宇宙絕對深寒!」
「他們的太空衣溫控係統,會被推到物理崩潰的絕對極限。
身體的左邊彷彿在被烈火灼燒,右邊卻連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們必須一邊忍受著,這種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冰火兩重天的極限折磨。
一邊穩穩地舉起,幾十公斤重的微波冷焊槍。
用人類的血肉之軀,把這兩塊被宇宙撕扯的鈦合金,硬生生地縫合在一起!」
死寂。
極度的死寂。
在這個充滿著超級計算機,和頂級程式碼的主控大廳裡。
物理學的死神繞了一大圈。
最終,還是極其冷酷地將屠刀,架在了人類那脆弱的碳基肉體脖頸上。
機器退縮了。
唯有血肉,去直麵這片神明禁區的痛楚。
……
隨著蘇清越那極其殘酷、卻又無可辯駁的物理學側寫落下。
整個主控大廳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位冷酷執劍人的最終決斷。
裴皓月緩緩轉過身。
目光越過幾十塊全息螢幕,最終定格在代表著核心艙氣閘室的黑白監控畫麵上。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拿起了擁有最高許可權的直通麥克風。
「神工一號,神工二號。
這裡是『執劍人』。」
裴皓月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去掉了所有的情緒起伏,隻剩下屬於總指揮的絕對冷酷:
「剛才的戰術佈置,你們都聽到了嗎?」
三萬六千公裡外的深空。
大約經過了零點幾秒的微波通訊延遲,公共頻道裡,傳來了兩道伴隨著輕微電流底噪的呼吸聲。
沒有顫抖,沒有遲疑。
「神工一號收到。
申請出艙,前往晨昏線坐標。」
「神工二號收到。
微波冷焊槍已解鎖,準備執行物理縫合。」
極其簡短、極其乾脆的兩句回復。
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去喊什麼豪言壯語。
也沒有人去抱怨,這等同於把肉身塞進煉獄的非人折磨。
作為歷經了皓月科技,地獄級深空特訓的頂級太空人。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
氣閘艙外那個 150℃,與-150℃交織的死亡盲區意味著什麼。
但他們更清楚。
如果這條縫焊不上,「南天門」就永遠隻是一堆破銅爛鐵。
中國人的星辰大海,也將永遠停留在圖紙上。
「允許出艙。」
裴皓月死死捏著麥克風的握把,極其鄭重地吐出了四個字:
「武運昌隆。」
鏡頭瞬間切回深空。
「哢——嗤——」
伴隨著氣閘艙內部氣壓的徹底排空。
那扇厚重、冰冷的鈦合金外艙門,在沒有聲音的真空中極其緩慢地向外滑開。
神明禁區的大門,敞開了。
門外,沒有任何緩衝。
一半是亮得,足以瞬間刺瞎雙眼的純粹恆星光芒。
一半是黑得連靈魂都能吞噬的絕對深淵。
在地球主控大廳,幾百雙通紅眼睛的注視下。
兩具穿著厚重純白色艙外太空衣的碳基生命,一前一後。
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踏出了安全的維生環境。
他們的身影,在長達幾十米的龐大核心艙麵前。
在無垠的宇宙背景下,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但就是這兩粒脆弱的塵埃,卻各自拖拽著一根連線著生命維持係統的安全繩臍帶。
雙手死死抱著沉重的微波冷焊裝置。
猶如兩隻在深淵刀尖上攀爬的螞蟻。
一步一步,硬生生地把自己那脆弱的血肉之軀。
楔入了那條生與死、冰與火瘋狂交織的晨昏線上!
那一刻,沒有任何聲音。
隻有強烈的太陽風,夾雜著致命的宇宙輻射,無聲地轟擊在他們金色的防輻射麵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