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傳統工廠的機油味與喧囂。
甚至連大聲說話的迴音,都會被牆壁上的高分子吸音材料瞬間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記住本站域名 ->.】
這是一座挑高達到驚人的五十米。
占地麵積相當於三個標準足球場的「百級(Class 100)」超淨無塵室。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高壓電離淨化後的、極其微弱的臭氧氣味,帶著一絲冷冽的清新。
頭頂那數以萬計的醫用級無影冷光燈陣列,將整個龐大的車間照耀得如同極晝般刺眼。
沒有任何一道物理陰影能夠在這裡藏身。
就在這座堪稱人類現代工業大教堂的絕對中心。
一尊龐然大物,正靜靜地矗立在由六台重型AGV自動導引運輸車。
並聯拚裝而成的巨型移動托架上。
那正是全人類,通往星辰大海的第一塊實體基石。
第一批「廣寒宮」月球基地核心生存艙。
它與目前在地球近地軌道上,漂浮的國際空間站截然不同。
那些老舊的傳統空間站艙段。
表麵布滿了臃腫的線纜、雜亂的外接桁架和如同補丁一般的聚醯亞胺隔熱毯。
就像是一堆勉強拚湊起來的廉價易拉罐。
而眼前這座「廣寒宮」核心艙,卻展現出了一種極其壓抑、也極其冷酷的極簡工業暴力美學。
它是一個直徑八米、高度達到十五米的巨型圓柱體結構。
作為未來人類,在月球這片絕對死地上的第一座堡壘。
它內部以一種近乎變態的堆疊密度,高度整合了環境控製與生命保障係統。
基於「承影」陣列的微波能源迴圈轉化泵,以及主宰一切的「女媧」AI底層物理控製節點。
沒有一絲多餘的金屬接縫,沒有一根裸露在外的線纜。
整個艙體的外表麵。
被極其均勻地噴塗了一層皓月科技,獨家研發的「特種氣凝膠防輻射塗層」。
在頭頂冰冷的無影燈照射下。
這層塗層並沒有反射出俗氣的賊光。
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內斂、宛如液態水銀般的銀灰色光澤。
那光澤極其平滑,毫無瑕疵。
就像是一麵能夠倒映出,整個人類文明星際野心的鋼鐵明鏡。
站在這尊銀色巨獸的下方仰望。
任何碳基生物的肉身,都會本能地感到一種極其強烈的渺小感與巨物恐懼症。
但在這個冰冷死寂的龐然大物內部。
卻隱藏著一套,足以在絕對真空中維持十二名太空人,生存整整兩年的完美內迴圈生態。
在不久的將來,它即將被超重型火箭極其狂暴地推入三十八萬公裡外的深空。
砸向那個日夜溫差,高達三百度的地外煉獄。
最終化作一個孕育人類跨星際火種的、最堅不可摧的生命搖籃。
而今天,它迎來了第一批極其挑剔的仰望者。
在這尊銀色巨獸,那極具壓迫感的龐大陰影下。
站著一群在人類航天史上舉足輕重的特殊參觀者。
為首的,正是推崇「暴力美學」、一手締造了 SpaceX的「矽穀鋼鐵俠」——
埃隆·馬斯克。
而在他身後的。
則是幾名佩戴著NASA,最高階別通行證、頭髮花白、神情極其複雜的美國航天局核心技術高管。
他們曾經站在地球航天鄙視鏈的最頂端。
但此刻,卻隻能像仰望神跡的朝聖者一般,死死盯著眼前這座不可思議的太空堡壘。
作為皓月科技的總工藝師。
蘇清越今天穿著一身沒有任何標識、極其修身的潔白特種防靜電服。
在這個被沉重鋼鐵、尖端機械和男性荷爾蒙主宰的重工業殿堂裡。
她那張清冷、精緻的麵容上,沒有絲毫麵對外賓的諂媚或拘謹。
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其篤定、甚至帶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理智氣質。
與她身後那座狂暴的星際巨獸,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張力的極致反差。
蘇清越手中拿著一塊透明的戰術控製板。
用極其流利、沒有絲毫情緒起伏的純正英語,向這群美國人進行著技術揭底。
「各位,月球表麵沒有大氣層。
這不僅意味著我們要麵對絕對真空,更意味著人類脆弱的肉體。
將毫無遮擋地,暴露在致命的高能宇宙射線。
以及晝夜高達三百攝氏度的極端溫差之下。」
蘇清越修長的手指,在控製板上極其優雅地輕輕一滑。
「嗡——」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電子蜂鳴。
核心艙旁邊的空地上,瞬間投射出一幅高達十米的幽藍色全息內部結構剖麵圖。
「為了保證,這十二名首批入駐太空人的絕對安全。
我們徹底拋棄了,國際空間站那種脆弱的單層鋁合金殼體。」
蘇清越指著全息投影中極其複雜的分層結構,聲音猶如冰冷的精密齒輪在咬合:
「皓月獨創了這套『雙層防護結構』。」
NASA的幾名老專家猛地湊上前,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在地板上了。
「它的內層,是一套極其複雜的、具有『微觀自癒合能力』的高分子柔性氣密層。
即使艙體在極小概率下,遭受了高頻微隕石的物理擊穿。
這種特種高分子材料也會在0.1秒內,利用艙內外的真空壓差瞬間發生化學相變,死死封住缺口。
絕不會出現因為空氣瞬間泄漏,而導致太空人血液沸騰的慘劇。」
蘇清越的語氣中,透著一種屬於頂尖工程師的絕對自信:
「而它的外層,則是一層包裹著真空隔熱腔的剛性鈦合金氣凝膠裝甲。
它不僅能將月背,零下一百八十度的極寒死死隔絕在外。
更能像重型坦克的反應裝甲一樣,硬抗太陽風暴爆發時的致命高能粒子流衝擊。」
安靜。
整個百級無塵車間裡,除了全息投影儀極其微弱的散熱風扇聲,死一般的寂靜。
一向桀驁不馴、習慣了在德克薩斯州的露天星艦基地裡,用極其粗暴的手段焊接不鏽鋼板的馬斯克。
此刻仰著頭,久久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的目光越過了那炫目的全息投影,死死地盯著幾十米外、那座實體核心艙的表麵。
在皓月科技,那變態級別的「女媧」AI進行微秒級動態補償下。
這座重達上百噸的巨無霸表麵,竟然找不到哪怕一絲肉眼可見的凸起!
那些完美的「摩擦攪拌焊」焊縫,極其平滑地融入了艙體,猶如天衣無縫。
而透過未封閉的檢修口。
他能隱約看到內部那密密麻麻、複雜到令人髮指、卻又極其規整的維生管線與微波能源線束。
它們沒有一根是雜亂的,簡直就像是上帝親手排布的人體神經與毛細血管。
足足過了兩分鐘。
馬斯克那雙總是充滿著狂熱,與顛覆野心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了一絲深深的無力感與震撼。
他微微低下頭,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極其複雜地嘆息了一聲。
這位曾經憑藉一己之力顛覆了全球航天經濟學、讓無數傳統航天巨頭破產的商業狂人。
轉過頭看著蘇清越,用一種近乎沙啞的嗓音,緩緩說道:
「蘇總師……」
「我原本以為,我的『星艦』已經是人類暴力美學的巔峰了。
但站在這裡我才明白,那不過是原始人在山洞裡敲打出的粗糙銅器。」
馬斯克重新仰起頭,癡迷地望著那尊無瑕的銀色巨獸。
像是在凝視著一位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女神:
「這極其恐怖的加工精度,這不可思議的管線佈局……這比我的『星艦』還要精密一萬倍。」
「這根本不是什麼冷冰冰的工業流水線產品。
這是一件……足以讓物理學神明都為之讚嘆的,藝術品。」
聽著馬斯克的感慨,蘇清越那極其清冷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微笑。
但她很清楚,在殘酷的宇宙麵前,「藝術品」這個詞,往往意味著脆弱。
「馬斯克先生,感謝您的讚譽。」
蘇清越按滅了全息投影,轉過身,目光冷冽地看向車間的另一側:
「但宇宙,是不相信藝術的。
它隻相信物理學的極限強度。」
「所以,在這件『藝術品』發射升空之前……」
蘇清越的聲音變得極其冷酷:「我們要先把它,推進地獄裡去走一遭。」
「轟隆隆——!」
就在馬斯克的讚嘆聲,還未在寬闊的無塵車間裡完全消散時。
一陣極其沉悶、猶如遠古巨獸在深淵中碾壓骨骼的履帶轟鳴聲。
毫無徵兆地從組裝車間的盡頭炸響。
腳下的防靜電地板,開始出現幾十赫茲的低頻高能震顫。
順著眾人的鞋底,一路麻痹到脊椎。
前一秒,這裡還是纖塵不染、彷彿連大聲呼吸都會褻瀆神明的高科技「藝術品鑑賞會」;
下一秒,隨著兩扇高達三十米的重型防爆隔離門被緩緩拉開——
「呼——」
一股極其壓抑、充滿了重金屬機油味與暴戾工業氣息的熱浪。
如同實質般撲麵而來,瞬間撕碎了無塵室裡那層偽善的極簡美學。
在這股熱浪的源頭,是一牆之隔的「極端環境模擬測試中心」。
「上帝啊……你們在地下挖了一個黑洞嗎?」
一名NASA的高階氣動工程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那雙被矽穀陽光養尊處優的眼睛。
此刻正驚恐地瞪大,死死盯著隔離門後的那個極其恐怖的鋼鐵怪物。
那是一台足有五層樓高、直徑超過十五米的「超大型高壓/真空熱真空環境模擬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