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0日。
上午,08:30。
皓月科技總部,北區,C4保密車間入口。
與那種充滿了未來感、玻璃幕牆閃耀的行政總部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精心修剪的草坪,沒有流動的噴泉,甚至連綠植都很少。
映入眼簾的,是成片低矮厚重的灰色混凝土建築,就像是冷戰時期的掩體。
外圍那高達三米的圍牆上,頂端纏繞著高壓脈衝電網。
在潮濕的空氣中偶爾發出,「滋——滋——」的細微電流聲。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與水泥混合的肅殺工業氣息。
一輛黑色的內部通勤車,緩緩停在了C4車間的大門口。
「哧——」
氣剎放氣聲響起,車門開啟,蘇清越隨著這一批新入職的工程師走了下來。
她穿著公司統發的深藍色防靜電工裝,布料挺括而冰涼。
胸前掛著那張剛剛啟用的磁卡工牌:
【姓名:蘇清越】
【部門:精密製造部·結構組】
【工號:10986】
【密級:S級(核心區)】
「所有人注意,請排隊通過安檢。」
門口站著的不是普通的保安,而是幾名身穿黑色戰術背心、腰間別著警棍和通訊器的安保人員。
他們的目光銳利,像掃描器一樣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C4車間,是皓月科技的「心臟」。
這裡不生產手機,不生產光伏板。
這裡生產的,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技術封鎖。
而不得不自研的戰略級物資——
光刻機的鏡頭懸掛支架,以及「鸞鳥」空天平台的姿態控製噴口。
「蘇小姐,請把手機、U盤、智慧手錶全部放入存管櫃。」
負責接待的人事主管站在閘機旁,語氣嚴肅地提醒道:「C4車間實行全封閉管理。
一旦進入這道防爆門,你就與外麵的網際網路斷開了。
沒有訊號,沒有娛樂,甚至連窗戶都是全封閉的。」
排在蘇清越前麵的,一個年輕男工程師顯得有些猶豫。
他回頭看了看外麵的藍天,嘟囔了一句:「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連微信都刷不了?」
人事主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選擇現在退出。
門在後麵。」
那個男生縮了縮脖子,沒敢再說話,老老實實地交出了手機。
輪到蘇清越了。
她沒有任何遲疑,直接從兜裡掏出了那部螢幕已經碎了一角的舊手機。
拇指輕輕劃過那道裂痕,那是她貧窮生活的印記。
關機。
螢幕黑了下去。
她將它放進了貼著自己名字的儲物格裡,「哢噠」一聲,小鐵門鎖上。
「蘇小姐,你不覺得壓抑嗎?」
人事主管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甚至沒多問一句的女孩。
「這裡很安靜。」
蘇清越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扇厚達半米的鉛製防爆門,眼神清澈而平靜:
「沒有電話,沒有催債的資訊,也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社交。
這就是我想要的環境。」
對於她來說,外麵的世界充滿了噪音和壓力。
而這座看似監獄的鋼鐵堡壘,反而像是一個能讓她喘口氣的避風港。
在這裡,她不需要去想父親下一次病情惡化,治療的費用從哪來。
不需要去想那些因為貧窮而遭受的白眼。
在這裡,她隻是工號10986。
她隻需要麵對冰冷的金屬,和確定的物理法則。
「很好。」
人事主管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在蘇清越的入職表上打了一個勾,然後按下了開門鍵。
「嗤——轟隆隆——」
沉重的液壓聲響起,巨大的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帶著淡淡機油味的冷氣撲麵而來,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蘇清越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的陽光被緩緩合攏的鐵門切斷。
屬於工號10986的戰場,正式開啟。
……
C4車間,二樓主管辦公室。
辦公室就在車間的二樓夾層,透過巨大的防彈玻璃,可以俯瞰整個生產區的運作。
數控工具機的切削聲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跳。
車間主任張國強(老張),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鉗工。
手裡捧著個甚至掉了瓷、有著茶漬的白搪瓷茶缸,眉頭緊鎖地盯著桌上剛送來的人事檔案。
「這人事部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老張把茶缸往桌上一頓。
「當」的一聲,指著檔案上蘇清越的那一欄,對坐在對麵的安保部主管抱怨道:
「C4車間是什麼地方?
那是公司的命根子!
以前招進來的,要麼是哈工大的博士,要麼是航天係統的八級鉗工。」
「今天給我塞個什麼人進來?
深大肄業?
連畢業證都沒有?」
老張翻著那一頁單薄的簡歷,越看越火大:「還在電子廠流水線幹過?
那是擰螺絲的地方,能跟咱們這兒比?
咱們這兒哪怕是個打磨工,那也是要懂空氣動力學的!」
在老張看來,讓一個連大學都沒讀完的小丫頭進C4車間,簡直是對那些精密工具機的侮辱。
「老張,稍安勿躁。」
安保部主管並沒有生氣,而是慢條斯理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了另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封麵上蓋著,【絕密】紅色印章的政審報告。
這份報告比蘇清越的簡歷要厚得多。
「你知道為什麼上麵把她分給你嗎?」安保主管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
「因為她是這一批幾千名社招人員裡,背景最乾淨的一個。」
老張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現在是非常時期。」
安保主管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國際局勢:
「那些海歸博士,技術確實牛。
但他們在國外待久了,社會關係複雜,FBI正盯著他們。
讓他們進核心區,萬一有人被策反,或者無意中泄露了資料。
咱們的『鸞鳥』還沒上天就得趴窩。」
主管翻開蘇清越的政審報告,手指在上麵的一行行字跡上劃過:
「但蘇清越不一樣。」
「第一,她沒出過國,社會關係極其簡單。
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底層工人,父親重病,弟弟剛畢業,沒有任何海外背景牽扯。」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安保主管指著檔案中,關於「西北經歷」的那一頁。
上麵貼著一張她在戈壁灘上的照片,麵板被曬得黝黑,眼神卻亮得嚇人:
「她在甘肅與新疆交界的無人區,支教了整整兩年。」
「老張,你去過那個地方嗎?
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
沒水、沒電、還要忍受沙塵暴。
現在的年輕人,別說在那待兩年,待兩天都得跑。」
「我們在當地的調查顯示,她在那裡的表現是『極其優秀』。
她為了給孩子們修繕校舍,甚至自己去搬磚頭。
這種能在絕境中沉下心來做事的人,心性遠超那些坐在寫字樓裡喝咖啡的精英。」
說到這裡,安保主管合上檔案,盯著老張的眼睛:
「C4車間是全封閉管理,工作枯燥、壓力大、還要保密。
那些心高氣傲的天才待不住的。」
「但她能待得住。
因為她是從苦水裡泡出來的,她比任何人都珍惜這份工作,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守口如瓶』。」
老張沉默了。
他拿起蘇清越的檔案,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再盯著「肄業」兩個字看。
而是透過那些文字,彷彿看到了一個在風沙中咬牙堅持的倔強身影。
在這個技術封鎖的年代,才華固然重要。
但忠誠和堅韌,纔是進入核心區的終極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