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8日。
南方的冬天雖然不下雪,但濕冷的寒風依舊能鑽進骨頭縫裡。
然而,對於東莞鬆山湖C區工業園的保安來說,這個冬天卻格外燥熱。
因為皓月科技門口的貨車,把路都堵死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滴滴——!」
一輛滿載的9米6,紅色大貨車艱難地倒車入庫。
排氣管噴出的白煙,瞬間被周圍嘈雜的人聲淹沒。
倉庫門口,十幾輛叉車像忙碌的甲殼蟲一樣穿梭,將一箱箱印著「Haoyue」Logo的紙箱送上車鬥。
【淘寶雙十二戰報:3C數碼類目銷量第一】
【皓月·能量棒累計銷量:150,000台】
【12月上半月營收:1,580萬元】
短短一個月,皓月科技像是個吹氣球的胖子,迅速膨脹成了鬆山湖園區的明星企業。
原本隻租了一層的C棟廠房已經不夠用了。
裴建國大手一揮,直接把隔壁閒置的D棟也拿了下來,打通成了連體車間。
此時,D棟車間的大空地上,正上演著一幕極具2010年時代特色的「團建」。
沒有畫餅的PPT,沒有煽情的演講。
隻有一張鋪著紅絨布的長桌,和桌上那堆成了小山的、嶄新的紅色百元大鈔。
「包裝組組長,劉梅!」
裴建國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廠長製服,滿麵紅光,手裡拿著花名冊,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唱大戲:
「本月全勤,無客訴,帶組超產30%。獎金……兩萬!」
台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工激動得滿臉通紅,跑上台,雙手接過那兩捆厚厚的鈔票,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兩萬塊!
在2010年的東莞工廠,這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下一個!**T車間,王大強!獎金一萬五!」
裴建國樂此不疲地發著錢。
這是裴皓月特意交代的:在這個草莽年代,最好的管理就是分錢。
既然賺了錢,就要讓工人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二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裴皓月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靜靜地俯瞰著樓下的狂歡。
「裴總,OPPO那邊的第一筆五百萬專利授權費,剛纔到帳了。」
財務總監輕輕敲門進來,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加上咱們自營業務的現金流,現在公司帳上的流動資金已經超過了兩千萬。
是不是該考慮理財或者……」
「不用理財。」
裴皓月轉過身,神色平靜,並沒有被樓下的歡呼聲沖昏頭腦:
「把這一千萬劃撥到原材料採購帳戶。
剩下的錢,繼續給林工的實驗室買裝置。」
「可是裴總……」
財務總監猶豫了一下:「我們的原材料庫存已經很充足了,倉庫裡堆滿了三星和LG的電芯,足夠用半個月的。
壓這麼多資金在庫存上,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半個月?」
裴皓月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遠處的深圳方向,眼神微冷:
「對於一家正在高速奔跑的企業來說,半個月的庫存不是安全線,是生命線。」
「我有預感,這幾天的風向不太對。」
雖然表麵上風平浪靜,但裴皓月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最近幾天,負責採購的同事反饋。
原本搶著送貨的幾家二級代理商,突然變得有些推諉。
要麼說貨在路上,要麼說海關查驗。
這種微小的訊號,在烈火烹油的盛世下很容易被忽略。
但對於死過一次的裴皓月來說,那是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去執行吧。」
裴皓月喝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讓採購部把所有能訂到的進口電芯,全部掃光。哪怕加價5%也要拿現貨。」
「我們要做好過冬的準備。」
財務總監雖然不解,但看著老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隻能點頭退下。
樓下,裴建國剛剛發完最後一筆獎金,正被一群興奮的工人抬起來拋向空中。
歡笑聲震耳欲聾,彷彿這熱鬧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裴皓月看著父親開心的笑臉,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笑吧,爸。」
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趁著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因為馬上,葉青山就要給我們斷奶了。」
三天後,12月21日,冬至。
原本應該是吃餃子、團圓的日子,但皓月科技的行政會議室裡,氣氛冷得像個冰窖。
「啪!」
一份傳真檔案被狠狠摔在會議桌上。
採購部經理老張,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此刻眼圈通紅,額頭上全是汗珠,聲音都在發抖: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裴建國拿起那份檔案,手哆嗦著。
那是三星SDI華南總代理髮來的公函,上麵隻有短短幾行冰冷的字:
【關於暫停向皓月科技供貨的通知】
【理由:因原廠產能調整及海關查驗不可抗力,即日起暫停交付18650-2600mAh電芯。恢復時間待定。】
「什麼產能調整?全是放屁!」
老張憤怒地拍著桌子:「我剛打聽了,隔壁的幾家小廠都能正常拿貨,甚至價格都沒漲!
他們就是針對我們!就是不賣給我們!」
「其他代理商呢?」
裴皓月坐在主位上,神色依舊平靜,但手指卻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
「全斷了。」
老張頹然地坐回椅子上,解開領口的釦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LG的代理說貨櫃被扣了;鬆下的代理說被比亞迪包圓了;就連以前求著我們要訂單的那幾家二線代理,今天早上集體不接電話。」
「我去深圳找了以前的老關係。」
裴建國聲音沙啞,臉色灰敗:「那個跟我喝了十幾年酒的老李,隔著門縫跟我說了一句實話。」
「他說:『老裴,別費勁了。天瀾集團發話了,誰敢給皓月供一顆電芯,誰以後就別想在深圳拿貨。』」
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裴皓月。
天瀾集團。
葉家。
在深圳電子圈,這就是天。
他們掌握著進出口的通關渠道,掌握著大宗元器件的定價權。
對於這些代理商來說,得罪葉家是死,得罪皓月隻是少賺點錢。
這道選擇題太好做了。
「我們現在的庫存還能撐多久?」裴皓月問。
「按照現在的日產量3500台……」
老張翻開筆記本,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最多……五天。」
五天。
就像是給一個正在百米衝刺的運動員,突然被告知前方五米就是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