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0日。
上午,10:00。
沙特,塔布克省,NEOM一號農業示範區。
這可能是人類農業史上最違和、卻又最壯麗的一幕。
如果不看背景裡那連綿起伏的紅褐色沙丘。
你會以為自己站在中國江南的魚米之鄉,或者是美國密西西比河平原的農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省心 】
整整三千畝連成一片的金黃色稻浪,正在微涼的沙漠冬風中翻滾,發出「沙沙」的悅耳聲響。
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了乾燥泥土與植物清香的味道——
那是豐收的味道。
而在兩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沈工,含水率多少?」
裴皓月站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串飽滿的稻穗。
「14.5%。」
沈光復看了一眼手中的水分測試儀,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了老農般的欣慰笑容:
「完美。
這批『沙漠快熟1號』改良種,配合我們的納米呼吸土和滴灌技術,畝產測算能達到650公斤。」
「雖然比不上袁老的高產田,但在沙漠裡,這已經是奇蹟了。」
「突突突——」
遠處傳來了一陣柴油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塗裝成紅白相間的「中聯重科」,大型聯合收割機,正像一頭鋼鐵怪獸般駛入稻田。
巨大的撥禾輪緩緩轉動。
將金黃的稻杆捲入腹中,吐出乾淨的稻穀和粉碎後的秸稈。
駕駛室裡坐著的,不是普通的農機手,而是當今沙特的王儲,薩勒曼。
薩勒曼脫掉了傳統的長袍,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卡其色連體工裝。
他興奮地握著方向盤。
看著那金色的稻浪在自己麵前分開,看著身後糧倉裡的數字不斷跳動。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收割的不是糧食,而是命運。
半小時後。
田邊的臨時遮陽棚下。
一場或許是世界上最簡陋、但規格最高的「國宴」開始了。
沒有昂貴的魚子醬,沒有法國鵝肝,也沒有整隻的烤駱駝。
長條桌上,隻擺著幾個巨大的不鏽鋼盆。
盆裡盛著剛剛脫殼、用紅海淡化水蒸熟的新米飯。
米粒晶瑩剔透,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旁邊是一盤簡單的番茄炒蛋,和一壺清水。
薩勒曼端起那碗白米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各位。」
他看著圍坐在桌邊的裴皓月、法利赫、沈光復,以及幾位部落長老,聲音有些低沉:
「我的祖父告訴我,在這個國家,隻有兩樣東西是真實的:地下的油,和天上的主。」
「至於糧食?
那是我們要用油去換的奢侈品。」
薩勒曼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米飯送進嘴裡。
軟糯、回甘、充滿嚼勁。
他慢慢地咀嚼著,彷彿在品嘗一種稀世珍饈。
「但今天,規則變了。」
薩勒曼嚥下米飯,端起那杯清澈的紅海淡水,一飲而盡。
「這碗飯,這杯水,都是從我們的沙漠裡長出來的。」
「它們不需要經過荷姆茲海峽,不需要看美國糧商的臉色,也不怕被戰爭切斷。」
薩勒曼放下碗,目光灼灼地看著裴皓月:
「裴先生,這碗飯在我的心裡,比一噸黃金還要重。」
「因為它是安全的。」
裴皓月微笑著點了點頭,用筷子夾起一塊金黃的炒蛋:
「殿下,這隻是『閉環』的第一步。」
「既然我們已經填飽了肚子,接下來,該去看看怎麼把『垃圾』變成黃金了。」
吃完那頓意義非凡的「全米宴」後。
裴皓月並沒有讓薩勒曼休息,而是把眾人帶到了淡化工廠的背麵。
這裡沒有剛才稻田的清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鹹澀、甚至帶著一絲苦味的濕熱氣息。
幾根粗大的黑色管道,正對著一個巨大的沉澱池,排出一種渾濁、粘稠、泛著黃褐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
薩勒曼皺了皺眉,掩住口鼻:「看起來像是……工業廢水?」
「這是『滷水』,殿下。」
一位穿著白色化工防護服、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他是皓月科技首席化工專家張博士。
「我們在提取了淡水之後,剩下的就是這種高濃度的鹽水。
它的鹽度是海水的兩倍以上。」
張博士指著那個翻滾的沉澱池:
「在傳統的淡化廠,這些滷水是令人頭痛的劇毒垃圾。
如果直接排回大海,高鹽度會殺死珊瑚礁和魚類,造成海底荒漠化。
通常處理它需要花費巨額的環保成本。」
薩勒曼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沙特麵臨的大問題,環保組織沒少因為這事找麻煩。
「但在我們眼裡。」
張博士走到一個巨大的、充滿未來感的銀色圓柱形裝置前——那上麵寫著「吸附式離子篩提煉塔」。
「這哪裡是垃圾?這是一座流動的金礦。」
張博士按下了控製檯上的按鈕。
隻聽見一陣電機運轉的輕響,那一側的排汙管裡,分流出了一股滷水,被壓入了提煉塔。
經過一係列複雜的吸附、解析、沉澱工序後。
在流水線的末端,一個乾燥出口處,開始「吐」出一種細膩潔白、如同麵粉般的粉末。
張博士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把粉末,遞到了薩勒曼麵前。
「這是鹽嗎?」薩勒曼問。
「不,殿下。
鹽一噸才幾十美元。」
張博士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爍著理科生的狂熱:
「這是電池級碳酸鋰。」
「除此之外,我們的二號塔還能提煉出銣和銫。
這些都是稀有的戰略金屬。」
薩勒曼愣住了。
他伸手撚了一點那白色的粉末。
「鋰?」
作為一個對投資極度敏感的人,他當然知道這個詞意味著什麼。
特斯拉的電池需要它,智慧型手機需要它,剛才裴皓月給他展示的那些儲能櫃也需要它。
在2014年,鋰價雖然還沒瘋漲到後來的天價,但已經顯露出了緊缺的苗頭。
「海水中含有地球上幾乎所有的元素。
但因為濃度太低,直接提煉成本極高,那是虧本生意。」
裴皓月在一旁補充道,揭開了這個商業模式最暴利的一環:
「但是,因為我們要造淡水,海水已經被泵上來、加熱、濃縮過了。
也就是說,『採礦』中最昂貴的前置成本,已經由『賣水』這筆生意分攤掉了。」
「所以,這些鋰的開採成本,幾乎是零。」
裴皓月指著那堆不斷增高的白色粉末,對薩勒曼說出了那句著名的「鍊金術」宣言:
「殿下,賣水,是在做慈善,是為了民生。」
「但處理這些『垃圾』,纔是真正的暴利。」
「以前,世界稱呼你們為『石油王國』。」
裴皓月抓起一把碳酸鋰,看著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從今天起,你們還將擁有『白色石油』。
隻要紅海不乾,您的礦山就永遠挖不完。」
薩勒曼看著手中那潔白的粉末,又看了看遠處那原本令他生厭的排汙管。
那一瞬間,世界在他眼中重組了。
沒有垃圾。
隻有放錯了地方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