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13:30。
沙特,塔布克省。
NEOM一號海水淡化工廠,進氣管道閥門站。
但在這裡,這種熱度不再令人煩躁,反而變成了一種令人興奮的能量脈動。
薩勒曼王子跟在裴皓月身後。
穿過發電機組的轟鳴區,來到了一排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大銀色管道前。
這些管道像是一條條蜿蜒的銀色巨蟒。
從那座高聳入雲的「光能聚變塔」底部延伸出來。
跨越了幾百米的沙地,最終一頭紮進了眼前這座如同化工城堡般的海水淡化廠裡。
即使隔著厚厚的絕熱岩棉層,和鋁合金外殼。
薩勒曼依然能感覺到,管道周圍散發出的逼人熱浪。
「這是什麼?」
薩勒曼大聲問道,試圖壓過背景裡蒸汽流動的嘶嘶聲。
「這是這座塔的『靜脈』,殿下。」
裴皓月拍了拍那滾燙的管壁,眼神中帶著一種精打細算的商人的狡黠。
又帶著工程師的嚴謹:
「在那座塔頂,800度的熔鹽加熱了水,產生了高壓蒸汽推動渦輪機發電。
在以前,發完電的『乏汽』(廢熱蒸汽)通常會被冷卻塔直接排放到空氣中。」
裴皓月指了指那些銀色管道:
「但在我們的設計裡,這些還要200多度餘溫的蒸汽,是比黃金還珍貴的資源。」
他帶著王子走到一個巨大的透明觀察窗前。
透過厚厚的防爆玻璃,可以看到管道內部,白色的高壓蒸汽正像狂龍一樣奔湧。
「殿下,您知道沙特以前是怎麼造淡水的嗎?」
裴皓月問道。
薩勒曼臉色沉了一下:「燒油,大量的油。」
這是沙特人的心病。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海水淡化國,沙特每天要消耗幾十萬桶原油來燒開水,進行多級閃蒸。
這簡直是在犯罪。
用不可再生的、昂貴的「黑金」,去換取廉價的淡水。
每一口水裡,都有石油在燃燒的味道。
「是的,那是極度的浪費。」
裴皓月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座龐大的工廠:
「但現在,規則改變了。」
「我們用『光能塔』發完電後的餘熱,來驅動這裡的多級閃蒸裝置。這叫『熱電聯產』。」
「也就是說,電是太陽送的,水……也是太陽送的。」
裴皓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腳下的紅海:
「我們不再燒油煮海。
我們是在用太陽的『廢氣』,來為您的子民提取生命之源。」
薩勒曼看著那些巨大的管道,心中那種「被卡脖子」的焦慮感正在一點點消散。
不用油。
不用氣。
隻要那個塔還亮著,淡水就會源源不斷。
「那就讓它流出來吧。」
薩勒曼看著不遠處的蒸餾車間,眼神熱切:「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嘗嘗,這種『免費』的水是什麼味道了。」
……
中央控製室
如果說外麵的塔是心臟,淡化廠是腎臟,那麼這裡就是整個NEOM的大腦。
巨大的弧形螢幕牆上,跳動著成千上萬個實時資料。
這裡匯聚了來自三個國家的頂尖工程師,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賽前的緊張感。
「注意!淡化廠一號泵組準備啟動!」
廣播裡傳來了現場排程員的聲音。
這是一個危險時刻。
驅動海水淡化的高壓泵,功率高達數萬千瓦。
當它們同時啟動的瞬間,會對電網造成巨大的衝擊。
如果控製不好,電壓會瞬間跌落,導致剛剛併網的光能塔跳閘,甚至燒毀裝置。
站在監控台前的法國電網專家皮埃爾,額頭上全是冷汗。
作為阿爾斯通派駐的高階顧問,他太清楚這種「軟電網」的脆弱性了。
這裡不是歐洲,沒有龐大的大電網做支撐。
在這個孤立的沙漠裡,全靠那座塔和電池撐著。
「這太冒險了,」
皮埃爾盯著那一根平直的60Hz頻率線,喃喃自語:「直接啟動?
不需要軟啟動器嗎?
電網會崩的……」
「別眨眼,皮埃爾。」
坐在他旁邊的林振東,十指交叉,神情淡定得像是在看一場重播的球賽。
「開始!」
隨著指令下達,螢幕上的負載曲線瞬間像火箭一樣垂直竄升!
「電壓跌落!頻率波動!」
皮埃爾驚叫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三個聲音幾乎在同一秒鐘,通過不同的通訊頻道,在這個房間裡交織成了一首精密的工業協奏曲。
第一聲,來自塔頂的「熱」。
「二號迴路旁通閥關閉!
主蒸汽壓力鎖定4.5兆帕!
熱源輸出最大化!」
沈光復的聲音從高空傳來,帶著一種並在狂風中的嘶吼與堅定。
他精準地控製著那個巨大的吸熱器。
將暴躁的太陽能,瞬間轉化為穩定的高壓蒸汽流,頂住了後端突然增加的需求。
第二聲,來自地下的「電」。
「BESS(電池儲能係統)毫秒級介入!
輸出功率補償 15%!
削峰填穀演演算法啟動!」
林振東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回車。
螢幕上,原本即將跌落的紅色電壓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托住了一樣。
那是皓月科技獨有的液冷電池包。
在毫秒內瞬間釋放出巨大的電流,像防波堤一樣擋住了負載的衝擊波。
第三聲,來自中控的「網」。
「頻率偏差……0.02Hz!
修正完畢!
波形……完美!」
皮埃爾看著示波器上那條幾乎沒有任何抖動的正弦波,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
沒有跳閘。
沒有警報。
沒有燈光閃爍。
巨大的泵站啟動了,就像把一根羽毛放在了水麵上一樣輕柔。
「我的上帝……」
皮埃爾摘下眼鏡,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振東:「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種級別的衝擊,哪怕在法國核電站的電網裡,也會引起至少0.5Hz的震盪。」
「因為我們比核電站快。」
林振東指了指螢幕上那排綠色的電池狀態燈:
「我們的電池響應速度是20毫秒。
在電網感覺到疼痛之前,我們已經把藥敷上了。」
站在後方的施奈德博士,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薩勒曼說道:
「殿下,請看。」
「法國的電網標準,德國的精密泵站,中國的儲能控製。」
「這三個原本在商業上互相競爭、技術上互不相容的國家。
在這個房間裡,被一種全新的架構天衣無縫地縫合在了一起。」
施奈德由衷地感嘆道:「這就是皓月科技最可怕的地方。
他們不僅製造產品,他們製定標準。」
「這是一場完美的『三國演義』。」
薩勒曼看著螢幕上那條代表著「係統穩定」的綠色長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大腦和心臟都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那座巨大的淡化車間:
「那就讓血液流動吧。」
……
蒸餾車間
伴隨著電網頻率的穩定,巨大的吸水泵發出了深沉的咆哮。
這聲音順著地麵傳導到腳底,讓人感覺到一種大地都在顫抖的力量感。
幾百米外,紅海那含鹽量極高、呈現出深藍綠色的海水,被粗大的進水管強行吸入。
經過三道過濾網的篩選,像一條狂暴的綠龍,一頭撞進了工廠的核心區域。
薩勒曼站在巨大的多級閃蒸,蒸餾釜前。
這個長達百米的銀色巨罐,就像是一艘橫臥的潛艇。
透過特製的耐高溫視鏡,他親眼目睹了一場物理學的魔術。
「第一級閃蒸室,壓力0.08兆帕,溫度95度。」
隨著技術員的播報。
那些剛剛被光能塔餘熱加熱過的海水,噴入了處於真空狀態的蒸餾室。
「轟!」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視覺上的衝擊力足以讓人屏住呼吸。
原本液態的海水,因為環境壓力的驟降,瞬間「暴沸」。
它們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碎。
從渾濁的液體瞬間炸裂成無數白色的泡沫,然後化作漫天飛舞的潔白蒸汽。
這一刻,紅海真的「沸騰」了。
那些飽含鹽分、礦物質和雜質的重水留在了底部。
而最純淨的水分子則化作輕盈的蒸汽,飄向頂部的冷凝管。
「多麼暴力的美感。」
薩勒曼把臉貼在微熱的玻璃上,看著裡麵那翻滾的白色雲霧。
他參觀過沙特東部,朱拜勒的傳統海水淡化廠。
那裡總是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重油燃燒味、硫磺味和瀝青味。
黑色的煙柱遮天蔽日,就像是魔多的末日火山。
但在這裡。
沒有黑煙。
沒有刺鼻的氣味。
隻有輕微的機械嗡嗡聲,和眼前這片潔白如雪的蒸汽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