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日。
上午,09:30。
東莞,鬆山湖,皓月科技總部。
南國的四月,空氣中透著一股濕潤的粘稠感。
皓月科技總部大樓坐落在鬆山湖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煙雨朦朧的湖麵。
岸邊的荔枝林鬱鬱蔥蔥,白鷺在低空掠過,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個度假勝地。
但在園區門口。
幾十家國內外媒體,長槍短炮正堵在那裡。
試圖採訪這家,剛剛在歐洲上演了「單騎救主」神話的傳奇公司。
會議室牆上的壁掛電視裡,央視新聞頻道正在重播昨晚的專題報導: 讀小說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繼成功入股法國阿爾斯通後,皓月科技已成為事實上打通『中歐能源走廊』的第一家中國民營企業。
有歐洲評論員稱,裴皓月先生不僅帶去了清潔能源,更帶去了東方工業的神秘力量……」
「嘀。」
一聲輕響,遙控器切斷了電源。
電視螢幕瞬間黑了下去,激昂的新聞播報聲戛然而止。
裴皓月隨手將遙控器扔在桌上。
轉過身,看著坐在長桌兩側的幾位公司核心元老。
沒有香檳,沒有鮮花,沒有慶功宴的歡聲笑語。
寬大的會議室內,空氣壓抑得彷彿暴雨將至。
窗外鬆山湖的靜謐春光,與室內的死寂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
坐在左側的,是電池技術總監林振東。
這位曾經精力充沛的「拚命三郎」。
此刻眼窩深陷,胡茬淩亂。
那件總是燙得筆挺的工裝襯衫領口敞開著,顯露出深深的疲憊。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因為用力過猛,煙身已經微微變形。
坐在右側的,是光伏技術總監沈光復。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隻,被燒得焦黑的光伏元件殘骸,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像是在盯著殺父仇人。
空氣中甚至能聞到那東西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焦糊味。
而在他們麵前的桌麵上。
擺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厚重檔案——《法蘭西專案第一季度運營復盤報告(絕密)》。
報告的封麵上,一個被紅筆狠狠圈出來的數字,觸目驚心:
【運營維護成本占比:35.4%】
「聽聽外麵那些聲音。」
裴皓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平靜,卻冷得像冰:
「媒體說我們贏麻了。
說我們是用能源勒住歐洲咽喉的巨龍。
說我們每個月從法國人手裡搶走幾億歐元的電費。」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報告,發出「篤、篤」的沉悶聲響:
「但在座的各位心裡都清楚。
我們贏了嗎?」
沒有人說話。
CTO張博士推了推眼鏡,尷尬地低下了頭,不敢與裴皓月對視。
「除去給法國政府的稅,除去給阿爾斯通的分紅,再除去裝置折舊。」
裴皓月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定格在那個紅色的數字上:
「再加上這驚人的35%的人力維護成本……
實際上,我們在法國每發一度電,利潤隻有不到兩分錢。」
「我們不是在當巨龍,我們是在當苦力。
我們是在給那幾千名法國工程師打工。」
「這還隻是法國。」
裴皓月突然提高音量,調出一張中東的衛星地圖,投影在幕布上。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令人絕望的黃色沙漠。
「薩勒曼王子給我們的新訂單,規模是法國專案的整整一百倍。
200GW的裝機量,覆蓋兩千平方公裡的無人區。」
「如果按照現在這種『賠本賺吆喝』的模式衝進去……」
裴皓月冷笑一聲,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前傾,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各位,不管是皓月的資金鍊,還是你們的肝臟,都會在一個月內徹底爆掉。」
「現在,誰能告訴我,那個神話般的『正弦波』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向林振東:「老林,你先說。」
林振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肺裡的濁氣全部排空。
他站起身,甚至因為起得太猛而晃了一下。
他沒有拿稿子,直接把那份已經被翻爛了的法國電網執行日誌投到了大螢幕上。
那是一張密密麻麻、如同心電圖般跳動的曲線圖。
「裴總,各位。
你們看到的這條完美的綠色正弦波,就是我們在巴伐利亞和凡爾賽向世界展示的『皓月標準』。」
林振東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熬夜特有的乾澀:
「外界都以為,這是我們的儲能電池自帶的神奇魔法。
隻要把電池接上去,髒電就會自動變乾淨。」
「放屁。」
這位一向斯文的技術總監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這是人堆出來的!是用命填出來的!」
他猛地切換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法國裡昂附近的一座皓月儲能電站控製室。
狹窄的房間裡,擠滿了七八個穿著皓月工裝的工程師。
他們每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
死死盯著麵前的六塊監控屏,手裡不停地操作著鍵盤和旋鈕。
而在他們腳邊,堆滿了速溶咖啡的空罐子和紅牛。
「法國的電網基礎設施太老舊了。」
林振東指著照片,情緒激動:
「他們的輸電線路,大多是上世紀70年代建的,阻抗不平衡,諧波乾擾嚴重得像是在發電報。
我們的變流器如果不進行實時微調,輸出的電流瞬間就會被電網的反向浪湧衝垮。」
「為了維持那個該死的『THD < 1%』的承諾。
我們在歐洲不得不僱傭了,整整3000名高階電氣工程師!」
「3000人啊!」
林振東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顫抖著:
「這不是普通的流水線工人,是懂強電、懂弱電、會寫程式碼的高階人才!
我們把國內能挖的人都挖空了,還要高薪聘請法國當地的工程師。」
「他們就像是伺候重症監護室病人的護士,必須24小時三班倒。
盯著每一個電池簇的電壓。
盯著每一次頻率波動。
隻要有一個引數偏離,就得立刻人工介入修正。」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林振東粗重的呼吸聲。
「裴總,」
林振東轉過頭,看著裴皓月,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絕望:「這還隻是2GW的專案。」
「中東那個專案……200GW。」
「那是整整一百倍的規模。」
「如果要維持同樣的穩定性,按照現在的『人海戰術』,我們需要三十萬人!
而且必須是三十萬個懂技術的工程師!」
「我去哪裡找這三十萬人?
就算把國內的電氣專業畢業生都抓壯丁抓過去,也湊不齊這個數啊!」
他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如果還是這麼幹,中東專案就是個墳墓。
我們不是去賺錢的,我們是去送死的。」
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疲憊不堪的工程師照片,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的頻率變快了。
這確實是個死結。
現有的工業體係,是建立在化石能源基礎上的——不管是煤電還是氣電。
隻需要控製幾個巨大的閥門,就能調節幾百萬千瓦的功率。
但分散式光伏不一樣。
它是由數以億計的碎片化單元組成的。
每一個電池包,每一塊光伏板,都是一個獨立的變數。
想用人腦去控製這一億個變數?
那確實是癡人說夢。
「老沈。」
裴皓月沒有回應林振東的崩潰,而是轉頭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光伏總監:
「說說你那邊的情況。
電池要人伺候,那光伏板呢?
放在沙漠裡曬太陽總不需要這麼多人了吧?」
「不需要?」
沈光復發出一聲比哭還難聽的冷笑。
「啪!」
他把手裡那個燒焦的殘骸,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塊被燒穿了的光伏接線盒,裡麵的二極體已經熔化成了一團黑色的塑料疙瘩。
「裴總,您太樂觀了。」
沈光復指著那個殘骸,眼神中帶著對自然的恐懼:「在沙漠裡,太陽不是恩賜。」
「太陽是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