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方已完成舉證。」
安德森法官放下了手中的檔案,摘下老花鏡。
目光越過法庭那令人窒息的空氣,落在了看起來搖搖欲墜的被告席上。
「現在,輪到被告方了。」
法官的聲音裡並沒有太多期待。
在他的職業生涯中,見過太多像此刻這樣的局麵——證據鏈閉環、權威證人壓陣、輿論一麵倒。
通常情況下,被告律師會站起來,結結巴巴地申請休庭。
或者試圖在一些無關緊要的程式漏洞上糾纏,以此來拖延那個必然到來的死刑判決。
「被告律師,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或者是進行交叉質詢?」 追書神器,.隨時讀
大衛·甘迺迪律師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進去像是吞了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他的襯衫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手裡捏著的辯護稿已經被汗水浸得皺皺巴巴。
他知道,沒戲了。
麵對諾貝爾獎預定得主的「科學判決」,和那封「致命郵件」,任何法律技巧都隻是垂死掙紮。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表現得配合一點,也許能幫僱主在量刑時少判個三五年。
「是……是的,法官閣下。」
大衛顫巍巍地把手撐在桌子上,試圖站起來。
他的膝蓋有些發軟,腦子裡一片漿糊,隻想著趕緊唸完那段毫無營養的開場白。
然而,就在他的屁股剛剛離開椅子的那一瞬間。
一隻手。
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無聲地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那隻手並不沉重。
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將正準備站起來的大衛,重新按回了座位上。
「砰。」
大衛重重地跌坐回椅子裡,驚愕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那一角筆挺的黑色立領,以及裴皓月那張平靜得有些可怕的側臉。
「老……老闆?」
大衛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驚恐:「你幹什麼?這是法庭!
如果不回應,法官會直接判我們輸的!」
裴皓月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地注視著正前方,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已經消失。
轉變為一種戰士即將拔劍出鞘時的凜冽。
「大衛,坐好。」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大衛的耳中:
「你已經盡力了。
但接下來是神仙打架的領域,你這個凡人……就別上去送死了。」
說完,裴皓月緩緩站了起來。
隨著那個黑色中山裝的身影在被告席上挺直,法庭內原本嗡嗡作響的低語聲,像是被切斷了電源一樣,瞬間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
陪審團疑惑的目光、羅森伯格嘲諷的目光、李凱警惕的目光,以及全世界幾十億雙透過螢幕注視的目光——
全部匯聚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他在幹什麼?他為什麼要推開律師?他是要當庭認罪求饒嗎?
裴皓月整理了一下袖口,雙手自然下垂,姿態優雅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
「法官閣下。」
裴皓月開口了,流利的英語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質感,穿透力極強:
「我的律師大衛先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法律專家。
他精通《聯邦證據規則》,也能背誦每一個關於商業機密的判例。」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掃過對麵那個依然在大螢幕上旋轉的3D晶體模型,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但是,這是一場關於程式碼與原子的審判。」
「大衛分不清 C 裡的『指標』,和化學裡的『分子』有什麼區別。
讓他去質詢一位,聲稱自己『極其專業』的證人。
這既是對法庭時間的浪費,也是對科學的不尊重。」
裴皓月抬起頭,直視著安德森法官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我請求法庭批準——」
「撤銷辯護律師的質詢環節。」
「這場仗,我自己打。」
「你說什麼?」
安德森法官皺起了眉頭,手中的法槌懸在半空,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在聯邦法院的審判中,被告半路推開律師、要求親自上陣質詢證人的情況極少發生。
這通常被視為一種瘋狂的、自殺式的舉動——
因為法律是一門充滿了陷阱的語言藝術。
一個外行在法庭上開口,往往意味著把更多的把柄送給對方。
「裴皓月先生。」
法官推了推眼鏡,語氣嚴厲:「我必須提醒你。
雖然憲法賦予了你自我辯護的權利,但此時此刻,你正在麵對的是極其嚴重的商業間諜指控。
一旦你放棄律師協助,你在質詢過程中的任何不當發言,都將成為對你不利的呈堂證供。」
「你確定要冒這個險嗎?」
裴皓月微微頷首,神色從容:
「法官閣下,根據《聯邦證據規則》第611條,法庭有權控製質詢的模式和順序,以查明真相。
現在的關鍵在於技術細節的真偽,而非法律條文的解釋。
既然原告聲稱這是他們的原始資料,
那麼我想,沒人比我更有資格去驗證它的純度。」
還沒等法官回應,羅森伯格律師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從原告席上跳了起來。
「反對!強烈反對!」
羅森伯格臉色鐵青,大步走到法庭中央,指著裴皓月怒斥道:
「法官閣下,這是被告的拖延戰術!
他根本不懂法庭規則,
他隻是想利用晦澀難懂的計算機術語,和偽科學概念,來混淆陪審團的視聽!
這是對法庭嚴肅性的藐視!」
羅森伯格很慌。
作為一名頂級律師,他最怕的不是對方律師有多厲害,而是怕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變數」。
他構建的證據鏈雖然完美,但畢竟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
讓一個頂尖的黑客,兼科學家去質詢一個靠背書的偽證人?
這太危險了。
麵對羅森伯格的咆哮,裴皓月沒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轉過頭,用那雙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看著羅森伯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羅森伯格律師,你在抖什麼?」
裴皓月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羅森伯格強撐的氣場:
「如果你手裡的硬碟是真的,如果你那位證人李凱博士真的是技術的發明者……
那你怕什麼?」
「真金不怕火煉。」
裴皓月向前邁了一步,逼視著羅森伯格:
「還是說,你心裡其實很清楚,那個所謂的『完美證據』,根本經不起內行人的輕輕一敲?」
「你——」
羅森伯格語塞,臉漲成了豬肝色:「我這是在維護司法程式的正義!」
「夠了!」
「咚!」
安德森法官重重地敲下了法槌,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法官那雙銳利的老眼,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
他當然看出了羅森伯格的色厲內荏,也看出了裴皓月的咄咄逼人。
如果不批準,明天媒體就會說美國法院不敢麵對技術質詢,是心虛的表現。
畢竟現在全世界幾十億雙眼睛都在看著,這場審判必須在程式上看起來毫無瑕疵。
「反對無效。」
安德森法官做出了決定,他看向裴皓月,眼神冷峻:
「被告裴皓月,本庭批準你的請求。
你可以以技術當事人的身份,針對涉案證據的技術細節,對證人進行交叉質詢。」
還沒等裴皓月露出笑容,法官緊接著豎起了一根手指,語氣嚴厲地警告道:
「但是,我也要警告你。
不要試圖把法庭變成你的技術講座,也不要試圖玩弄文字遊戲。」
法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我隻給你15分鐘。」
「如果你在15分鐘內無法證明你的觀點,或者試圖擾亂法庭秩序。
我會立刻終止你的質詢,並強製你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