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清則無魚,老林。」
裴皓月收回目光,雖然心裡同樣有著隱隱的不安,但他必須表現出掌舵者的鎮定。
他看著那一雙雙或貪婪或熱切的眼睛,就像是在看著一堆必須要經過熔爐提煉的礦石。
「火箭不等人。
那個5噸的訂單,就像懸在我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是技術不行,我們還可以用係統、用腦子去補。
但如果是沒人幹活,那就真的隻能等死。」
裴皓月拍了拍林振東的肩膀,語氣低沉:
「先把沙子和金子一股腦鏟進來。」 超順暢,.任你讀
「至於誰是鬼……」
裴皓月眯起眼睛,看著人群中那些模糊不清的麵孔:
「等他們進了實驗室,碰了真正的技術,自然會露出馬腳。」
「告訴安保部,把監控級別調到最高。
我們要在他動手之前,抓住那隻伸出來的手。」
此時的裴皓月還不知道。
就在樓下那排長長的隊伍末尾,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人,正低頭看著手中的《時代週刊》。
他似乎對周圍的嘈雜充耳不聞,嘴角掛著一抹溫和而耐心的微笑。
那是真正的「特洛伊木馬」。
他不需要像那些庸才一樣去偽造簡歷,也不需要像投機者一樣去表演焦慮。
因為他本身,就是一把為了刺穿皓月心臟而打磨了二十年的利刃。
……
「停。」
裴皓月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會議室裡嘈雜的問答聲。
他走到林振東那一桌前。
看著手裡那份被林振東,揉得皺皺巴巴的「總監級」簡歷,又看了一眼長龍般等著麵試的隊伍。
此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效率太低了。
按照這個速度,哪怕麵試官這邊的嗓子冒煙,天黑之前也麵不完十分之一。
而且,那種「背書式」的麵試,很容易被那些善於偽裝的「職場老油條」矇混過關。
「林總,撤掉桌子。」
裴皓月解開了襯衫領口的一顆釦子,轉身走向門口,對著正在排隊的幾百名求職者大聲說道:
「所有應聘研發、工藝、裝置維護崗位的,帶上你們的吃飯傢夥,跟我走。」
人群一陣騷動,但還是乖乖地跟著裴皓月穿過了走廊,來到了位於廠區一角的「第3號試製車間」。
車間的大門轟然開啟。
一股混合著機油味、電解液酸味和金屬切割焦糊味的工業氣息撲麵而來。
對於坐慣了辦公室的白領來說,這味道有些刺鼻。
但對於真正的工程師來說,這是戰場的味道。
車間裡沒有桌椅板凳。隻有三排長長的工作檯。
第一排,擺放著五十塊剛剛從產線上退下來的、標註著「故障」的電路板。
第二排,是一堆散亂的機械零件和幾張故意標錯了公差的圖紙。
第三排,則是顯微鏡和幾份成分不明的黑色粉末樣品。
「我不看你們的文憑,不看你們在簡歷上吹噓在這個專案那個專案裡當過什麼總監。」
裴皓月站在工作檯前,指著那一堆「破爛」,目光如電:
「這裡有五十個故障件。」
「電工,半小時內,找出電路板短路點,把它修亮。」
「機械工,看著圖紙,把那個
減速箱組裝起來,轉不動或者有異響的,直接淘汰。」
「材料工,給我分析出這堆粉末裡的雜質是什麼,用旁邊的快檢試紙做給我看。」
「現在開始。」
「做出來的,去那邊簽合同領工牌。做不出來的,大門在那邊,不送。」
全場一片死寂。緊接著,爆發出了劇烈的抱怨聲。
「這……這也太不體麵了吧!
我是海歸博士,讓我像個修理工一樣蹲在地上修電路板?」
一個穿著精緻西裝的年輕人憤憤不平地喊道。
「就是!哪有這樣麵試的!簡直是有辱斯文!」
裴皓月冷冷地看了那個「海歸」一眼:
「火箭上天的時候,不會管你體麵不體麵。
它隻管你的焊點牢不牢,你的螺絲緊不緊。」
「怕髒?怕累?
覺得自己是人上人?」
裴皓月手一揮:
「保安,請這位『博士』出去。
皓月廟小,供不起這種隻會喝咖啡的大佛。」
隨著那個年輕人被請出車間,原本抱怨的人群瞬間安靜了。
有人開始退縮,有人開始冒汗。
但更多的人——那些穿著樸素、手上有老繭、眼神堅毅的人,眼睛裡卻亮起了光。
這纔是他們熟悉的領域。
沒有虛頭巴腦的PPT,沒有複雜的人情世故,隻有最純粹的技術較量。
「讓一讓!」
一個頭髮亂糟糟、穿著舊夾克的中年大叔推開人群,一屁股坐在地上。
抓起萬用表就開始測那塊電路板。
「哢噠、哢噠。」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真正的技術人才,像是一群餓狼撲向食物一樣,撲向了工作檯。
十分鐘後。
「報告!修好了!
是C4電容擊穿導致了邏輯閘鎖死!」
那個大叔舉起手裡亮起綠燈的電路板,滿頭大汗卻笑得燦爛。
「過!去簽合同!」林振東大手一揮,興奮地吼道。
「報告!圖紙有誤!這個軸承位的公差標反了,強行組裝會卡死!」
「過!」
原本擁擠的人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流。
那些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
麵對這種硬橋硬馬的實操題,一個個麵紅耳赤,或是裝作不屑地甩手離開。
或是灰溜溜地鑽出人群。
而留下來的,雖然人數少了。
但每一個都是能直接頂上戰壕的精兵。
裴皓月站在二樓的鋼架平台上。
看著下麵這熱火朝天的「地獄篩選」現場,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了一些。
「沙子沖走了,剩下的就是金子。」他低聲自語。
但他沒有注意到。
在那群埋頭苦幹的「金子」中間,有一個身影,動作並不快,甚至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最複雜的機械元件,修長的手指像是變魔術一樣。
輕輕撥弄了幾下,那個難倒了無數老鉗工的死鎖結構,就「哢噠」一聲彈開了。
他沒有急著舉手邀功。
而是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混在人群中,安靜地等待著最後一刻。
那是一顆被鍍上了金粉的……劇毒膠囊。
……
北京,葉家大院。
與東莞那個喧囂如戰場的招聘會現場不同,這裡安靜得甚至有些陰森。
書房裡沒有開大燈,隻有角落裡的一盞落地檯燈散發著幽暗的黃光。
葉國柱坐在那個巨大的紅木書桌後。
手裡拿著一罐進口的凍乾紅蟲,正慢條斯理地往旁邊的水族箱裡撒。
現在水族箱裡沒有養那些,象徵富貴的金龍魚或錦鯉,而是養著幾條來自亞馬遜河流域的紅腹食人魚。
隨著魚食落下,原本靜止在水草中的魚群瞬間暴動。
水麵翻騰起一陣血腥的水花。
那是一種純粹的、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殺戮本能。
「叮。」
桌上的紅色加密保密電話螢幕亮了一下。
隻有一條簡短的簡訊,沒有署名,內容也隻有一行字:
【魚塘護欄已拆,背調後置。】
葉國柱看著這一行字。
原本因為皓月火箭上天而陰沉了幾個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怒火,隻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的殘忍與快意。
「皓月啊皓月……」
葉國柱放下魚食,手指在冰冷的玻璃缸壁上輕輕劃過,彷彿在撫摸那幾條兇猛的食人魚:
「你太急了。」
「你想一口吃成個胖子,想要在一個月內搞定別人十年才能積累的人才梯隊。
這種貪婪,就是你最大的漏洞。」
「你以為你招進來的是為你賣命的牛馬……」葉國柱低聲冷笑:
「但在我的眼裡,他們是去吃你肉、喝你血的食人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