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種從未被主流工業界正眼瞧過的材料。
它不像石墨那樣有著完美的層狀晶體結構,它的微觀形態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碳層像是一堆被頑童,隨手扔在桌上的撲克牌,東倒西歪,雜亂無章。
但也正因為這種「亂」,它擁有了無數個巨大的孔隙和寬敞的層間距。
「模擬開始。」
裴皓月下達指令。
畫麵瞬間變了。
原本那些笨拙的「鈉離子胖子」,在這個名為「硬碳」的新世界裡,彷彿找到了天堂。 體驗棒,.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些雜亂堆疊的碳層,為它們提供了寬敞的「高速公路」;
那些巨大的孔隙,成了它們完美的「棲身豪宅」。
它們不再需要痛苦地擠門縫。
而是大搖大擺地遊進去,安安穩穩地住下來。充放電過程絲般順滑,結構穩如泰山!
裴皓月猛地睜開眼睛,瞳孔中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光芒。
「老林,既然石墨這扇門太窄,隻配給那些高貴的鋰離子特工走。」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了「石墨」兩個字,寫下了一個全新的名詞——硬碳。
「那我們就把門拆了。」
裴皓月轉過身,看著依舊困惑的林振東,嘴角揚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既然貴族嫌這裡擠,那我們就給平民,造一座寬敞的宮殿。」
「硬碳?」
林振東盯著黑板上那兩個陌生的字眼,眉頭緊鎖:「這東西我知道,實驗室裡以前有人搞過。
但是它的前驅體一般是用樹脂或者糖類裂解,成本並不比石墨低,而且一致性很難控製……」
「那是實驗室的玩法。」
裴皓月打斷了他,眼神從狂熱逐漸冷卻為一種行動派的果決:
「如果用酚醛樹脂燒硬碳,那成本確實是個笑話。
我們要做的是工業品,不是試管裡的玩具。」
他突然話鋒一轉,語氣急促地命令道:
「老林,別愣著了。
立刻通知行政部,訂最早一班去山西大同的機票。
要兩張,我和你一起去。」
「山西?大同?」
林振東徹底懵了,腦迴路完全跟不上老闆的跳躍:「裴總,我們現在缺的是電池材料,去煤都幹什麼?
難道去挖煤?」
「對,就是去挖煤。」
裴皓月一邊脫下白大褂。
一邊從衣架上抓起那件深灰色的風衣披在身上,動作利落得像是個即將奔赴前線的指揮官:
「不過,我們要找的不是那種用來燒火發電的好煤。」
他走到林振東麵前,伸出手,虛空抓了一把,彷彿抓住了一把黑色的塵埃:
「我們要找的,是那些煤老闆根本看不上眼的廢料——
無煙煤濾料,還有煉焦剩下的生物質瀝青。」
「廢料?」林振東還是沒明白。
「硬碳的本質,就是一種亂層結構的碳。」
裴皓月一邊往外走,一邊快速解釋,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椰子殼能燒,澱粉能燒,但那些都太貴了,也沒法標準化。
但在山西那些即將倒閉的活性炭廠和焦化廠裡,堆積如山的無煙煤廢渣。
經過特定的高溫裂解和酸洗後,就是最完美的硬碳前驅體!」
裴皓月猛地回頭,眼神銳利:
「葉國柱以為他鎖死了剛果的鈷礦,鎖死了澳洲的鋰礦,就能卡死我的脖子。」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破解這個死局的鑰匙,就扔在山西路邊的煤渣堆裡。
幾百塊錢一噸,根本沒人要!」
林振東終於聽懂了。
那一瞬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用最廉價的工業廢渣,去對抗最昂貴的資源封鎖。
這是何等瘋狂,又是何等天才的想法!
「我現在就訂票!」
林振東一把扯掉滿是汙漬的白大褂,沖向辦公室抓起電話,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今晚就走!哪怕是飛過去,也要把這堆『黑金』給挖出來!」
……
十六小時後。山西,大同郊區。
這裡的天空彷彿永遠蒙著一層灰色的紗,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二氧化硫和煤粉的味道。
夕陽西下,將這片荒涼的工業廢墟染成了一片慘烈的血紅色。
一輛滿身塵土的黑色賓士S級轎車,有些突兀地停在一家連大門都少了一扇的工廠門口。
門口那塊鏽跡斑斑的鐵牌上,隱約還能認出「紅星活性炭廠」幾個字。
但「星」字已經掉了一半,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發出悽厲的金屬摩擦聲。
「咳咳咳……」
林振東剛下車,就被迎麵而來的煤灰嗆得直咳嗽。
他捂著口鼻,看著眼前這個遍地雜草、裝置生鏽的破敗院落,眼裡的懷疑更重了:
「裴總,這就是你說的……希望能救命的地方?」
裴皓月沒有回答。
他穿著那件原本挺括的風衣,此刻衣擺上也沾滿了黑色的煤灰。
但他毫不在意,徑直走向廠房中央那台巨大的、早已停工的舊式迴轉窯。
一個穿著油膩工裝褲、滿臉褶子的中年男人正戰戰兢兢地站在那裡。
他是這家廠的老闆老王。
看到這兩個開著豪車、氣場不凡的陌生人,還以為是銀行來催債的,嚇得腿都在哆嗦。
「老……老闆,真沒錢了。」
老王搓著那一雙像老樹皮一樣的手,聲音苦澀:「這台窯爐上個月就停了。
這批無煙煤濾料火候沒控好,燒過了,變成了硬疙瘩,做不成活性炭,賣都賣不出去……」
「燒過了?」
裴皓月眼睛一亮,大步走到那堆被老王稱為「廢料」的黑色小山前。
他蹲下身,絲毫不嫌髒,直接伸出那雙修長白皙的手,狠狠地抓起了一把黑乎乎、帶著顆粒感的粉末。
由於高溫過燒,這些無煙煤失去了活性炭那種豐富的微孔結構。
變成了緻密、堅硬、亂層堆疊的碳材料。
在活性炭行業,這是毫無吸附能力的殘次品,是垃圾。
但在電池行業,這正是裴皓月苦苦尋找的、擁有超大層間距的——硬碳。
夕陽的餘暉透過破爛的廠房頂棚灑下來,照在裴皓月的手心裡。
那把黑色的粉末沒有金子的光澤,甚至看起來髒兮兮的。
但在裴皓月眼中,這分明就是無數座剛剛竣工的、等待著鈉離子入住的宏偉宮殿!
「林總,你看。」
裴皓月緩緩站起身,將那隻染得漆黑的手伸到林振東麵前,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金沙』。」
「隻要把它磨成粉,塗在銅箔上,那些在大海裡流浪的鈉離子,就有了家。」
林振東看著那堆廢料,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雖然還無法完全相信,但老闆眼裡的那種光芒,讓他莫名地感到心安。
「老闆……這堆垃圾,您要?」老王小心翼翼地問道。
裴皓月轉過頭,看著那個已經準備破產跑路的老廠長,伸出一根手指:
「這個廠,連同地皮、裝置,還有這堆你眼裡的垃圾。」
「五百萬,我全要了。」
「五……五百萬?!」
老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破廠子賣鐵都不值一百萬:「您……您不是開玩笑?」
「我不開玩笑。」
裴皓月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目光越過破敗的廠房,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這裡機器轟鳴、無數輛滿載著鈉離子電池的貨車駛向全國的壯觀景象。
「老王,去擬合同吧。」
裴皓月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蕩,帶著一股改天換地的豪情:
「從今天起,這裡不再生產沒人要的煤渣。」
「我們要在這裡,印鈔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