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楊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他耐心地等待著，冇有催促。
“他開口說話了，”多蘿西婭的聲音抖得厲害。
“聲音……聲音不高，但是很……很平，很冷，就像……就像機器發出來的。
他說……他說。
‘多蘿西婭·約翰遜？’”
“他直接叫了我的全名！”
多蘿西婭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我……我當時愣住了，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然後……然後他就問了那句話……”
她停頓了足足有五六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模仿著當時的語氣，重複道。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記得我嗎？’”
你還記得我嗎？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多蘿西婭的記憶中炸響，也在莊楊的腦海中迴盪！
這絕非尋常的訪客問候！
這幾乎是一種**裸的、帶著挑釁和某種病態滿足感的宣告！
“我當時……完全懵了。”
多蘿西婭繼續道，眼淚再次湧出。
“我隔著貓眼，看著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我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他的臉大部分被口罩和帽子擋著，而且過去太久了，我……我一下子冇反應過來。我隻是覺得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那種感覺……就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樣！”
“然後呢？”
莊楊沉聲問。
“然後……他冇等我回答，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我回不回答。”
多蘿西婭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栗。
“他就那麼又看了門一眼——我感覺他就是在看我——然後，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幾步就下了台階，穿過前院，消失在街角。等我回過神來，從窗戶往外看，已經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她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
“事後……等我稍微平靜下來，仔細回想……回想他的身高，他的體型，他走路的姿勢……還有，尤其是他那雙眼睛和說話的語氣……我……我越想越害怕，渾身冷汗都出來了！
因為……因為那感覺，和三十年前那個晚上，坐在紅色福特駕駛座上，後來對我開槍的那個惡魔……太像了！真的太像了！身高、肩膀的寬度、那種冰冷的、看人像看東西一樣的眼神……還有那種……毫無波瀾的、讓人心底發寒的說話方式！”
多蘿西婭猛地抓住莊楊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警長！是他！
一定是他！
他回來了！
他找到我了！
他問我記不記得他……他是在提醒我！
他是在折磨我！
他根本冇有忘記我！我……我該怎麼辦？他會不會再來？他是不是想……想殺我滅口？”
看著眼前這位被三十年前的噩夢和一年前疑似凶手重現的雙重恐懼折磨得幾乎崩潰的婦人，莊楊的眼神微微眯起，銳利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過。
去年二月份……在去年秋季阿黛拉遇害之前大約半年多。
凶手在沉寂多年後，再次開始活動之前，竟然去“拜訪”了唯一的倖存者？這是一種儀式性的宣告？是對自己“迴歸”的確認？還是單純為了從倖存者的恐懼中汲取扭曲的快感？
無論如何，這條線索至關重要！
它首先證實了莊楊的推測——這類殺手確有長期關注受害者的可能。
其次，它提供了一個相對具體的時間點和地點。
最重要的是，它強烈暗示。
“沉睡殺人魔”極有可能從未真正離開馬那瓜市！
他或許一直潛伏在這座城市裡，像一個普通市民一樣生活、工作，暗中觀察，等待時機，並在認為自己“安全”或“需要”的時候，重新開始他的罪惡狩獵，甚至膽大妄為地去“探望”舊日的獵物。
隻要他冇有離開這座城市，那麼排查的範圍就相對固定，找到他的可能性就增大了！
莊楊反手輕輕握住多蘿西婭冰涼顫抖的手，用沉穩得令人安心的語氣說道。
“約翰遜女士，冷靜。聽我說。首先，非常感謝您告訴我這個極其重要的資訊！
這非常關鍵。
其次，請您放心，他既然當年冇能殺死您，現在更不可能得逞。
警方會立即加強對您住所周圍的巡邏和監控，我也會安排技術人員來檢查您家附近是否有可疑的痕跡或監控錄影。
您需要做的是，保持警惕，但不要過度恐慌，照常生活，鎖好門窗，有任何異常立即報警，並直接聯絡我或瑪蒂爾達探長。”
他的話語彷彿帶有魔力，一點點驅散著多蘿西婭心頭的冰寒。
她看著莊楊，雖然恐懼猶在，但那股絕望的窒息感減輕了不少。
她點了點頭，哽嚥著說。
“我……我知道了。謝謝你，警長。我相信你……你一定要抓住他！”
“我會的。”
莊楊鄭重承諾，又安撫了她幾句，確保她的情緒穩定下來，並記下了去年二月那個下午更精確的時間段，然後才起身告辭。
離開多蘿西婭家，夜色已深，街道空曠。
莊楊一邊快步走向主乾道準備打車，一邊在腦中飛速整合著剛剛獲取的資訊。
凶手可能從未離開，去年二月曾現身挑釁倖存者，秋季再次犯案……這顯示其活動可能有一定規律或心理節點。
需要調取多蘿西婭家附近去年二月的公共或私人監控，雖然希望渺茫，但必須嘗試。
就在他剛走到一個亮著燈的便利店門口，準備用手機叫車時，他的手機先震動起來。螢幕上來電顯示。
瑪蒂爾達。
莊楊立刻接通。
“瑪蒂爾達探長？”
電話那頭傳來瑪蒂爾達極力壓抑卻依然透著極度興奮和激動的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莊楊！莊楊你在哪？快回來！局裡！有結果了！你那個想法……上帝啊，真的可能有戲！”
莊楊的心臟猛地一跳。
“DNA比對有相似匹配了？”
“對！初步結果出來了！”
瑪蒂爾達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我們申請了特彆許可權，使用州警和FBI資料庫的家族搜尋功能，對‘沉睡殺人魔’的DNA圖譜進行相似性篩查！剛剛收到技術科的初步反饋報告！
他們發現了一條DNA序列……與凶手的DNA在多個關鍵遺傳標記上存在高度相似性，符合一級堂表親或更近親屬關係的遺傳特征概率！”
雖然這隻是初步的、基於概率的匹配，遠非直接認定，但在這個困擾了馬那瓜市幾十年的懸案中，這無疑是石破天驚的進展！
“這個人是誰？有身份資訊嗎？”
莊楊沉聲問，腳步已經轉向，準備攔車。
“有！資料庫關聯到了一個有犯罪記錄的人！”
瑪蒂爾達快速說道。
“一個叫索耶·D·亨特的男人，今年四十二歲，馬那瓜市本地人。
他三年前因為醉酒駕駛並肇事逃逸被捕，被判處緩刑並按要求采集了DNA樣本錄入資料庫。
就是他的DNA，與‘沉睡殺人魔’的DNA顯示出了顯著的親屬匹配可能性！”
索耶·D·亨特！四十二歲，馬那瓜市本地人！有醉酒駕駛肇事前科！
莊楊的眼中精光爆射！
他對著電話簡潔說道。
“我馬上回來。把所有關於這個索耶·亨特的資料，包括他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工作經曆、三年前那起醉駕案的詳細卷宗，全部準備好。
另外，通知局長，可能需要部署監控和外圍調查，但務必謹慎，避免打草驚蛇！”
“明白！我已經在調取他的所有記錄了！局長這邊我也彙報了，他同意在證據更充分前采取隱蔽調查策略！你快回來！”
瑪蒂爾達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莊楊收起手機，迅速攔下一輛剛好路過的計程車，報出警局地址。
車子疾馳在夜晚的街道上，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但莊楊的思緒已經全部聚焦在了那個突然浮出水麵的名字——索耶·D·亨特身上。
一個與“沉睡殺人魔”存在密切血緣關係的人出現了。
他是凶手的兄弟？子侄？還是其他近親？他本人是否知情？甚至……他是否參與了罪行？或者，他就是那個隱匿了數十年的惡魔本人？但年齡似乎對不上。
“沉睡殺人魔”八十年代活躍時至少應該二三十歲，現在至少五六十歲了，索耶才四十二歲……
無數疑問和可能性在莊楊腦海中翻騰。
但無論如何，這條通過DNA家族搜尋找到的線索，就像在漆黑一片的迷宮牆壁上，終於鑿開了一個透光的孔洞。
計程車停在警局門口。
莊楊付錢下車，大步流星地走進燈火通明的警局大樓。沿途的警員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尋常的氣氛，紛紛投來關注的目光。
莊楊冇有停留，徑直走向瑪蒂爾達的辦公室，或者更可能是技術科或緊急會議室。
他剛走到技術科所在的樓層走廊，就看到瑪蒂爾達正從一間燈火通明的會議室裡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極度興奮、難以置信和長久壓力驟然釋放後的紅暈。
她一眼看到莊楊，立刻加快腳步迎了上來。
“莊楊！你回來了！快，進會議室！”
她一把拉住莊楊的胳膊，力氣不小，直接把他帶進了旁邊那間臨時被征用為指揮中心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裡氣氛熱烈而緊張。白板上已經貼上了索耶·D·亨特的照片、基本資訊、家庭關係簡圖，以及那至關重要的DNA相似性比對報告摘要。
幾名技術科的警員和幾位被臨時抽調來的資深探員正圍在電腦和資料前，低聲而快速地交流著，敲擊鍵盤和翻動紙張的聲音不絕於耳。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亢奮的專注。
看到莊楊進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裡充滿了驚歎、敬佩，以及一種“終於看到曙光”的激動。
莊楊甚至能感覺到，這些警察看他的眼神，和幾個小時前他剛答應接手此案時那種複雜的審視和懷疑，已經截然不同。
莊楊的臉上也露出一絲沉穩的笑容。
他也冇想到，自己基於龍國經驗提出的“家族DNA搜尋”思路，竟然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為這樁沉積了近三十年的懸案撕開了一道口子。
這固然有運氣的成分，但也證明瞭現代刑偵技術結合創新思維的力量。
他冇有在意那些目光，快步走到白板前，快速掃了一眼索耶的基本資訊，然後轉向瑪蒂爾達和圍攏過來的幾位負責人，聲音清晰而冷靜地提醒道。
“各位，找到DNA相似匹配物件是重大突破，但我們必須保持絕對冷靜和謹慎。‘沉睡殺人魔’能夠逍遙法外近三十年，其反偵查能力和謹慎程度超乎想象。
在真正鎖定最終目標、獲取確鑿證據之前，任何冒進都可能打草驚蛇，導致前功儘棄。
我建議，對索耶·亨特及其所有關聯親屬的調查，必須秘密進行，以收集背景資訊、建立關係網路、排查時間線和可疑行為為主，暫時不要進行正麵接觸，尤其避免讓他察覺到警方的關注。”
瑪蒂爾達深以為然，用力點頭，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恢複了資深探員的乾練和謹慎。
“我完全同意！莊楊警長的提醒非常重要。我們等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絕不能因為操之過急而毀掉。
局長也已經明確指示，現階段調查務必隱蔽，所有參與人員簽署保密協議，對外嚴格封鎖訊息。”
她環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同僚，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已經啟動了最高階彆的秘密調查程式。技術科同事正在全力調取和整合索耶·亨特及其所有已知親屬的電子檔案、通訊記錄、金融流水、車輛登記、房產資訊等。
外勤組會以最隱蔽的方式進行外圍摸排，覈實他們的住址、工作、日常活動規律。
情報分析組負責梳理這些人的社會關係網和時間線，尤其是與曆史上那些案件發生時間點的交叉比對。”
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局長本人也已經加入了指揮小組，正在隔壁和幾位副局長協調全市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