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蒂爾達看到這一幕，心中先是一緊，隨即湧起一股強烈的激動和希望！伊薇特認得他！
這種本能的恐懼反應，在法庭上雖然不能作為直接證據，但結合其他證據，絕對是極具說服力的佐證！
如果能趁此機會，刺激她回憶起更多……
“伊薇特！
看著我！彆怕，你現在很安全！”
瑪蒂爾達忍不住上前一步，語氣急切，試圖引導。
“你認識他對不對？在酒店電梯口，他跟你說了什麼？之後發生了什麼？你是不是跟他去了哪裡？仔細想想！任何細節都可以！
這對抓住壞人非常重要！”
她太想突破了，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催促和壓力。
“我……我不知道……想不起來……好疼……彆問我了……求求你……”
伊薇特被瑪蒂爾達的急切逼問弄得更加痛苦，她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膝蓋，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心理醫生連忙上前，擋在瑪蒂爾達和伊薇特之間，用身體語言安撫伊薇特。
“瑪蒂爾達警官！”
莊楊的聲音驟然響起，比平時更加冷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斥責。
“夠了！你冇看到她的狀態嗎？！你這樣不是在幫她回憶，是在對她的精神進行二次傷害！”
莊楊的嗬斥像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被破案急切衝昏頭腦的瑪蒂爾達。
她看著伊薇特那痛苦蜷縮的身影，聽著她無助的嗚咽，臉上猛地閃過一絲愧疚和懊悔。
她意識到自己剛纔的行為有多麼魯莽和不專業。
“對不起……我……”
瑪蒂爾達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去。
她不再多言，默默地退後兩步，看著心理醫生輕柔地攙扶起幾乎虛脫的伊薇特，讓她坐到椅子上，遞上溫水，用專業而溫和的話語進行安撫。
過了好一會兒，在心理醫生的耐心疏導下，伊薇特的顫抖才慢慢平息，呼吸也逐漸平穩，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驚魂未定，不敢再去看玻璃對麵的澤維爾。
瑪蒂爾達看著這一幕，又透過單向玻璃，望向審訊室裡那個似乎對這邊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甚至開始無聊地打哈欠的澤維爾，心中充滿了挫敗感和深深的擔憂。
她輕輕歎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還是不行……”
瑪蒂爾達低聲道，語氣沉重。
“伊薇特的反應雖然強烈，證明澤維爾就是傷害她的人，但……她無法提供任何具體的、可以作為呈堂證供的細節。
記憶恢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甚至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恢複。
而澤維爾那邊……”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不甘和憂慮。
“他顯然很清楚我們的證據弱點在哪裡。
他咬死‘自願’說，否認一切暴力行為。
如果找不到更直接的物證，或者無法從其他方麵開啟缺口……光憑現有的DNA和間接證據，加上伊薇特目前這種狀態的證詞，檢方那邊……很可能會猶豫。”
稍微緩和了一些的伊薇特，聽到瑪蒂爾達的話，抬起頭，眼神迷茫地望過來，輕聲問道。
“檢方……猶豫？是什麼意思？他……他不是已經被抓到了嗎？有DNA，我也……我也記得他的樣子……”
她的聲音依舊虛弱，但帶著一絲不解和隱隱的恐慌。
莊楊看著伊薇特，語氣平和但清晰地解釋道。
“伊薇特，刑事案件定罪，需要證據確實、充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目前的情況是，我們有了關鍵的DNA證據證明你們有過接觸，也有了強有力的間接證據和你的指認傾向。
但是，在證明‘強迫’、‘綁架’、‘故意傷害’這些核心犯罪事實上，還缺乏一些更直接的、無可辯駁的證據。比如，能夠證明他使用了暴力或藥物的物證，或者能夠清晰還原犯罪過程的證人證言。”
他停頓了一下，決定用更直白的方式說出那個殘酷的可能性。
“在這種情況下，檢察官辦公室，也就是負責提起公訴的部門，有時為了確保案件能夠成功定罪，避免在法庭上因為證據瑕疵而敗訴，可能會選擇與被告的辯護律師進行協商，達成一種……‘認罪協議’。”
“認罪協議？”
伊薇特重複著這個詞，眼中更加迷茫。
“是的。”
莊楊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揭示司法現實般的冷冽。
“簡單說，就是檢察官與被告通過協商，達成一種妥協。
被告同意承認一項或多項相對較輕的指控，以此換取檢察官撤銷更嚴重的指控。
告通過認罪換取相對確定的、可能較輕的刑罰，而檢方則確保了定罪率，避免了漫長、昂貴且結果不確定的審判。”
他看著伊薇特漸漸睜大的、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的眼睛，繼續道。
“這種做法，通常是在檢方認為現有證據存在不確定性、勝訴把握不是百分百，或者為了節省司法資源、提高效率時采取的策略。
對受害者而言……這意味著施暴者可能無法為其全部罪行受到應有的、最嚴厲的懲罰。”
伊薇特聽完，身體微微晃了晃，臉色更加蒼白。
她看著玻璃對麵那個一臉無所謂、甚至可能即將因為“交易”而逃脫部分罪責的惡魔，又看了看眼前為自己解釋這一切的莊楊，以及麵露憂色的瑪蒂爾達，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混雜著尚未消散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
難道，她所遭受的那些非人的痛苦和折磨，最後隻能換來這樣一個……“打折”的正義嗎？
她猛地轉向瑪蒂爾達，因為激動而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湖綠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的火焰，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而尖銳顫抖。
“憑什麼？！憑什麼他把我害成這樣，差點殺了我！
最後卻可能隻用坐幾年牢，甚至更短？！
這算什麼正義？！
這對我公平嗎？！”
瑪蒂爾達看著伊薇特激動的樣子，心中同樣憋悶，但作為警察，她必須直麵現實的困境。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解釋道。
“伊薇特，我理解你的心情，我們都希望將他繩之以法，讓他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但是，司法程式有它的規則和標準。定罪，尤其是重罪定罪，需要無可辯駁的證據鏈。”
她指了指單向玻璃對麵那個模糊的身影，語氣沉重。
“現在的情況是，澤維爾極其狡猾，他利用了法律上的模糊地帶和我們的證據弱點。
他將一切辯解為‘自願’，否認暴力。
而你的記憶……因為創傷，暫時無法提供清晰、連貫、能夠直接駁斥他謊言的證詞。
如果我們現在以現有證據強行以最高罪名起訴，一旦進入正式的法庭審判階段，麵對經驗豐富的辯護律師，陪審團很可能會因為證據存在‘合理懷疑’而無法達成一致的有罪裁決。到那時……”
瑪蒂爾達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也更無奈。
“最壞的結果，不是認罪協議，而是……陪審團無法達成共識，導致‘無效審判’，甚至……因為證據不足，直接判他‘無罪釋放’。
那意味著，他將徹底逍遙法外，連那點‘打折’的懲罰都不會有。我們之前的努力，你所承受的痛苦，可能全部白費。”
“無罪……釋放？”
伊薇特重複著這四個字，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若不是心理醫生及時扶住，幾乎要癱軟下去。
她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著，眼神空洞，嘴唇翕動，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聲音充滿了絕望和幻滅。
“為什麼……為什麼壞人做了那麼壞的事，卻得不到應有的製裁？為什麼你們警察……明明抓到了他，卻冇有辦法讓他接受審判？這不對……這太不公平了……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衝花了臉上精緻的妝容，露出底下更加憔悴的底色。
那不僅僅是對自身遭遇的悲慟，更是對看似堅固、實則可能脆弱無力的“正義”體係的質問和絕望。
瑪蒂爾達看著伊薇特崩潰痛苦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如鯁在喉。
她想說“如果你能想起來更多細節就好了”，想鼓勵她再努力回憶，但看著伊薇特剛纔回憶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模樣，這句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怕自己的催促，會成為壓垮這個可憐女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觀察室裡瀰漫著沉重的無力感和悲憤。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窗邊，沉默地凝視著單向玻璃另一側那個有恃無恐身影的莊楊，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激烈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彷彿有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他將澤維爾那副令人痛恨的無賴嘴臉、那份基於對法律漏洞瞭解而產生的篤定，儘收眼底。
他走到伊薇特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平齊。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堅硬的石頭鑿刻出來。
“是的，伊薇特。
這，不公平。”
他直視著伊薇特淚眼朦朧、充滿絕望的眼睛。
“所以，”莊楊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和力量。
“我們絕不能接受這種‘打折’的正義。我們必須，也一定會找到辦法，讓澤維爾·克羅夫特為他所做的一切，接受法律最公正、也是最嚴厲的審判。讓他為他施加在你身上的每一分痛苦，付出應有的、完整的代價。”
這平淡卻蘊含著巨大力量的話語，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瞬間照進了伊薇特幾近絕望的心田。
她猛地抬起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裡，重新迸發出微弱卻熾烈的光芒。
她一把抓住莊楊的手臂，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聲音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渴求。
“真……真的嗎？莊警長……您……您真的能做到嗎？求求您……一定要讓他……讓他得到報應！我不想……不想就這麼算了！我不想讓他再去害彆人！”
她的話語有些混亂，但其中的哀求與期盼卻無比清晰。
莊楊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冰涼和顫抖，他緩緩地、卻無比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沉穩而堅定地看著她。
“我向你保證，我會儘力。”
這並非空泛的安慰，而是一個經曆過無數風雨、親手將諸多凶徒送入地獄的警長，給出的最嚴肅的承諾。
伊薇特彷彿得到了某種救贖，緊繃的精神稍稍放鬆，但情緒依舊激動，抓著莊楊的手不肯鬆開。心理醫生見狀，連忙上前，溫柔但堅定地將伊薇特攙扶起來，低聲安撫，示意需要讓她休息，平複情緒。
瑪蒂爾達也適時上前，招呼門外等候的女警進來，一起小心地將情緒不穩的伊薇特攙扶出了觀察室，送往隔壁的休息室，由心理醫生繼續陪伴和疏導。
觀察室裡暫時隻剩下莊楊和瑪蒂爾達兩人。隔音門關閉，將外麵的紛擾隔絕。
瑪蒂爾達走到莊楊身邊，看了一眼單向玻璃對麵那個又開始無聊地研究自己手指甲的澤維爾，壓低聲音，語氣複雜地問道。
“莊楊，你剛纔……是發現了什麼新線索嗎？還是有什麼彆的計劃？我知道你是想給伊薇特希望，但是……如果我們最後做不到，給了她希望又讓她絕望，那對她來說可能是更殘忍的打擊。”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
作為警察，不能輕易給出無法兌現的承諾，尤其是在受害者如此脆弱的時候。
莊楊搖了搖頭，目光依舊鎖定在澤維爾身上，彷彿要穿透那副皮囊，看到其內裡腐爛的靈魂。
“現在還冇有決定性的新線索。”
莊楊坦然承認，但他的語氣冇有絲毫氣餒。
“不過，我的判斷冇有變。
澤維爾·克羅夫特，絕對是一個慣犯。
他的冷靜，他對法律程式弱點的瞭解，他處理現場和自身痕跡的老練，尤其是……他選擇獵物和接近獵物的模式，都指向這一點。
伊薇特，很可能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他轉過身，看向瑪蒂爾達，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