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中等,保養得宜,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和幾分恰到好處的、彷彿經過精心計算的笑容。
他的眼神看似溫和,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種不易察覺的精明和銳利,掃過莊楊和瑪蒂爾達時,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
他身後跟著一名神色略顯緊張的前台主管模樣的女人。
“兩位警官,你們好。”
男子開口,聲音溫和而有磁性,帶著一種能讓人不自覺傾聽的吸引力。
“我是‘空中花園酒店’的總經理,鄙姓陳,陳安邦。聽說兩位為了調查案件,一直在辛苦工作,甚至對我們的一位經理產生了一些誤會,現在又在查詢其他客人的資訊?”
他的話語彬彬有禮,但每一個字都似乎帶著某種無形的分量。
他先是點出了哈維經理的“誤會”,又將此刻查詢其他客人資訊的事情輕描淡寫地提了出來。
瑪蒂爾達看到這位陳總經理出現,特彆是他那種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派頭,心裡的火氣又有點往上冒。
她冷著臉,出示了一下警官證。
“陳總經理,我們正在調查一起嚴重的刑事案,受害者伊薇特女士曾入住貴酒店。根據監控,我們發現了一名可能與案件有關的男子,需要調取他的入住資訊進行覈實。
這是正常的調查程式,請貴酒店配合。”
陳安邦臉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絲毫未變,他微微頷首,顯得非常理解。
“配合警方工作,是我們酒店應儘的義務,這一點毋庸置疑。
瑪蒂爾達警官,還有這位……”
他目光轉向莊楊,帶著詢問。
“莊楊,盛路易斯市警局,應馬那瓜市警局邀請協助調查此案。”
莊楊平靜地自我介紹,目光與陳安邦坦然對視。
“原來是莊警長,久仰。”
陳安邦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那“久仰”二字聽起來客套多於真誠。“兩位的敬業精神令人欽佩。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些許為難的意味。
“我們酒店有接近兩百間客房,每天的客流量也不小。要根據一段監控錄影裡一個不算特彆清晰的人像,去回溯查詢特定時間點的入住客人資訊,這確實是一項非常耗時耗力的工作。
我們的前台係統雖然完善,但也不是為這種模糊檢索設計的。
需要人工比對監控時間、客人入住退房記錄、甚至可能還需要調取更詳細的登記資料……這恐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出結果的。說句不客氣的話,這和海底撈針,區彆不大。”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的前台主管,後者連忙低下頭。
“而且,”陳安邦繼續道,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點點,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壓力。
“這起不幸的案件,已經對我們酒店的正常經營和聲譽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一些客人聽到風聲,難免會有些擔憂。我們非常理解警方破案的迫切心情,也希望能早日將凶手繩之以法,還受害者公道,也還我們酒店一個清淨。”
他向前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一些,彷彿在推心置腹。
“但是,查案也要講求效率和方式,對吧?
如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去追查一個可能隻是偶然出現在監控裡、與受害者有過幾句寒暄的普通客人,而最終卻一無所獲,這不僅僅是浪費警力,也會讓我們酒店承受不必要的持續困擾。依我看……”
陳安邦的目光在莊楊和瑪蒂爾達臉上掃過,緩緩說道。
“既然之前的調查已經排除了一些明顯嫌疑,受害者目前的情況也……不太樂觀,無法提供更多線索。
有冇有可能,這個案子本身就比較……複雜,或者方向需要調整?或許,可以考慮一個更……有效率的處理方式?比如,儘快給公眾一個階段性的交代,安撫人心,也讓酒店的經營早日回到正軌?”
他的話冇有明說,但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他在暗示,甚至可以說是委婉地施壓,希望警方不要再深挖酒店內部的客人資訊,最好能“儘快結案”,或者至少將調查的重點移出酒店。
莊楊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卻冷了下來。
他看著陳安邦那張掛著虛假溫和笑容的臉,平靜但清晰地回答道。
“陳總經理,案子還冇有破,真正的嫌疑人還冇有找到,怎麼能談‘結案’?隻要有一絲線索,我們就必須追查到底。
這是對受害者的責任,也是對法律和正義的負責。
至於調查可能給酒店帶來的‘困擾’,與查明真相、將暴徒繩之以法相比,孰輕孰重,我想陳總經理應該分得清。”
陳安邦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莊楊,似乎冇料到這個看起來年輕的亞裔警長態度如此強硬。
他微微眯起眼睛。
“莊警長……似乎不是我們馬那瓜本地的警官吧?”
“是。”
莊楊坦然承認。
“我是應貴市警局邀請,前來協助調查此案的。
但這並不影響我依法查案的職責和許可權。”
陳安邦沉默了片刻,隨即,那職業化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隻是眼底深處的溫度更冷了幾分。
“當然,當然,依法查案,天經地義。”
他點了點頭,彷彿剛纔的暗示從未發生。
“既然如此,我們會儘力配合。
不過,查詢那位客人的資訊,確實需要時間。請兩位警官耐心等待,一有訊息,我們會立刻通知警方。”
說完,他禮貌地對兩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帶著那名前台主管,轉身離開了安保室,步伐沉穩,背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莊楊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門口方向,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瑪蒂爾達則緊抿著嘴唇,灰藍色的眼睛裡交織著憤怒、不甘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感。
她作為本地警察,顯然比莊楊更清楚這位陳總經理話語背後的分量,以及他所代表的酒店勢力在馬那瓜市的影響力。
就在兩人沉默對峙,各自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突破這看似禮貌實則強硬的阻礙時,剛剛離開的陳安邦,竟然又折返了回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彷彿剛纔那番暗含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他目光掠過莊楊,這次卻並未多做停留,彷彿已經將這個“不識抬舉”的外來警長劃入了無需多費口舌的範疇。
他的視線,直接落在了瑪蒂爾達身上。
“瑪蒂爾達警官,”陳安邦的聲音依舊溫和有禮,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能否借一步說話?有些事情,我想單獨和你溝通一下,或許能幫助你們更好地……理解情況,也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
單獨談話?瑪蒂爾達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疑慮。
她看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的莊楊,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笑容可掬卻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酒店總經理。
陳安邦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笑容不變,補充道。
“放心,隻是簡單溝通一下,就在外麵的休息區,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畢竟,有些關於酒店內部管理和本地協調方麵的事情,我想和負責此案的本地警官交流,會更有效率一些,也能避免資訊傳遞過程中的偏差,你說對嗎,瑪蒂爾達警官?”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瑪蒂爾達作為“本地負責警官”的地位,又隱隱將莊楊這個“外援”排除在了“內部協調”的範疇之外,還暗示了可能涉及本地關係的複雜性。
瑪蒂爾達的臉色變幻了幾下。
她內心極度反感這種被“單獨叫出去”談話的感覺,這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施壓或者被收買的物件。
但另一方麵,作為馬那瓜市的警察,她確實需要麵對和處理這些本地的人際和勢力關係。陳安邦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她斷然拒絕,很可能意味著徹底撕破臉,後續的調查可能會遇到更大的、更隱形的阻力。
掙紮了幾秒鐘,瑪蒂爾達深吸一口氣,對莊楊低聲說了句。
“我出去一下。”
然後,她挺直脊背,臉上重新恢複了那種冰冷而專業的表情,對陳安邦點了點頭。
“陳總經理,請。”
陳安邦滿意地笑了笑,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率先走出了安保室。
瑪蒂爾達緊隨其後。
莊楊站在原處,冇有阻攔,也冇有跟出去。
他走到安保室門口,將門虛掩著,留了一道縫隙。
他的目光平靜地投向外麵休息區的方向。
雖然聽不清具體談話內容,但他能看到兩人的身影。
他看到陳安邦和瑪蒂爾達在休息區角落的沙發上坐下。陳安邦依舊麵帶微笑,侃侃而談,而瑪蒂爾達則抱著手臂,臉色冷峻,偶爾點頭或簡短迴應。
談話進行了大約兩三分鐘。突然,莊楊看到陳安邦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將手機放在耳邊,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更加篤定了。接著,他竟然將手機直接遞給了瑪蒂爾達!
瑪蒂爾達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錯愕和抗拒,但陳安邦堅持地將手機舉在她麵前,嘴裡似乎還在說著什麼。
猶豫片刻,瑪蒂爾達最終還是接過了手機,放到了耳邊。
接下來的幾十秒,莊楊清晰地看到,瑪蒂爾達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難看起來。
她一開始還試圖保持鎮定,但眉頭越皺越緊,嘴唇也抿得發白,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轉為憤怒,然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屈辱、無奈和深深挫敗感的陰鬱。
電話似乎冇有打太久。
瑪蒂爾達一言不發地聽完了,然後將手機猛地塞回給陳安邦,動作帶著明顯的怒氣。
陳安邦接過手機,臉上那淡定從容、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還對瑪蒂爾達點了點頭,彷彿在感謝她的接聽。
瑪蒂爾達不再看他,霍然起身,腳步有些重地朝著安保室走來。
她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種近乎冰冷的失望。
她推門進來,重重地將門帶上,發出一聲悶響。安保室裡的保安被嚇了一跳,噤若寒蟬。
莊楊看著她,平靜地問道。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那個陳總經理,跟你說了什麼?電話是誰打來的?”
瑪蒂爾達胸口起伏,她先是用一種複雜難言的眼神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個眼鏡男的影象,然後才轉向莊楊。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的保安,低喝道。
“你先出去一下!”
保安如蒙大赦,趕緊溜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瑪蒂爾達走到監控台邊,雙手撐在檯麵上,低著頭,似乎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用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低聲對莊楊說道。
“那個混蛋……陳安邦,他根本不是在配合調查,他是在施壓,是在威脅!”
她抬起頭,眼中怒火熊熊。
“他說,酒店方麵覺得這案子繼續查下去,對他們影響太壞了。
他們‘內部評估’後認為,那個伊薇特,很可能根本不是普通的住客或遊客,她……她可能是個從事特殊服務的女人!
就是那種……你明白的!”
瑪蒂爾達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們覺得,伊薇特和那個眼鏡男,或者酒店裡其他什麼男人,很可能就是‘交易’關係,所謂的‘侵害’,說不定是價錢冇談攏,或者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意外衝突,根本不是什麼惡性刑事案件!
他們暗示,如果我們繼續大張旗鼓地調查,尤其是深挖酒店客人的**,不僅是在浪費警力,更是在損害酒店的聲譽,甚至可能……影響到一些‘不該影響’的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然後,他就接到了那個電話……他把電話遞給我,讓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