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瞬間將莊楊和紫苑團團圍住，長槍短炮幾乎要懟到他們臉上。
刺眼的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響起，各種急切甚至帶著挑釁意味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砸了過來。
“莊楊警長！請問您今天來塔卡拉監獄，是不是為了探視愛德華多夫婦？”
“盛路易斯市的警長為什麼會插手我們塞內加爾市已經結案的案子？”
“這個案子四年前就已經由魯道夫警官偵破，凶手也早已伏法，為什麼您還要重新調查？是認為魯道夫警官判錯了嗎？”
“莊楊警長，您是否掌握了什麼新的證據？還是僅僅憑家屬的一麵之詞就要推翻定論？”
“請問您這樣做，是否得到了上級的批準？會不會影響兩個城市警局之間的關係？”
莊楊的眉頭瞬間緊鎖，心中警鈴大作。
他和紫苑來監獄探視的決定是臨時做出的，行程並未公開，這些記者怎麼會如此精準地掌握他們的行蹤，並且提前守在這裡？
這背後肯定有人通風報信，目的很可能就是為了製造輿論壓力，阻撓他的調查。是針對他個人，還是針對這起案子本身？
他不願意在這些居心叵測的記者身上浪費時間，更不想在情況未明之前就陷入無謂的輿論漩渦。
他麵無表情，用手稍微擋開幾乎戳到臉上的麥克風，沉聲道。
“對不起，無可奉告。請讓一讓。”
說著，他就要護著紫苑強行擠開人群上車。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瘦高、眼神帶著明顯譏誚的男記者，猛地將錄音筆伸到莊楊麵前，用一種極其不禮貌的、拔高了音調的語氣問道。
“莊楊警長！魯道夫警官在我們塞內加爾市、乃至整個密蘇裡州都深受民眾信任和愛戴！他破獲的案件從來冇有出過錯！
您這樣一位來自鄰市的警長，突然跑來質疑他的判決，是不是為了嘩眾取寵、博取名聲？您不覺得這是一種自不量力的行為嗎？”
這話語中的嘲諷和挑釁意味十足，簡直就是在直接打臉！
一旁的紫苑聽到這話，頓時火冒三丈！雖然魯道夫是她的偶像，但經過剛纔在監獄外的對話和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她對莊楊的為人和工作態度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
她深知莊楊絕不是一個為了出名而不擇手段的人！此刻聽到有人如此汙衊莊楊，她心中的怒火甚至暫時壓過了對魯道夫的維護，當即就要上前嗬斥那個無禮的記者。
“你胡說八道什麼！”
紫苑怒聲道。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莊楊卻抬起手臂，輕輕但堅定地攔住了她。
莊楊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個出言不遜的記者，以及他身後那些或好奇、或期待、或同樣帶著質疑眼神的同行。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被激怒的跡象，反而異常的冷靜。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莊楊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是不是為了博取名聲，時間會證明，公眾自有判斷。至於自不量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那個挑釁的記者臉上。
“我是一名警察。警察的職責，是維護正義，追尋真相。現在，有人向我報案，聲稱自己蒙受冤屈，那麼，依法依規進行調查，就是我的本職工作，是我的責任所在，無所謂自不量力。”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種凜然的正氣。
“至於魯道夫警官……如果這個案子本身冇有任何問題，證據確鑿，程式合法，那麼它自然經得起任何形式的複查和檢驗，魯道夫警官的清白和聲譽，也不會因為我的調查而受到絲毫影響。”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反之，如果這個案子真的存在疑點，甚至……真的存在錯誤，那麼，儘早發現並糾正它，避免無辜者繼續蒙冤，這纔是對法律尊嚴最大的維護，也是對每一位儘職儘責的警察，包括魯道夫警官在內，真正的尊重！”
莊楊的話語擲地有聲，邏輯清晰，不卑不亢，既表明瞭自己的立場和職責，又巧妙地將問題的焦點引回了案件本身和司法公正的原則上。
他那份基於職責的坦然和自信，反而讓那些原本帶著挑釁意味的記者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反駁。
現場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安靜。
莊楊不再多言，趁著記者們愣神的功夫，拉開車門，和紫苑迅速坐進車內，發動引擎，在記者們反應過來再次圍上來之前，駕車衝出了包圍圈。
車子駛離塔卡拉監獄，將那群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記者遠遠甩在身後。車內，氣氛有些沉悶。
紫苑透過後視鏡看著那些逐漸變小、卻依舊不甘心揮舞著器材的身影，眉頭緊鎖。
“警長，這些記者出現得太蹊蹺了。”
紫苑的聲音帶著擔憂和一絲憤怒。
“我們的行程是保密的，他們卻能精準地堵在監獄門口。這絕對不是巧合！肯定是有人故意把訊息泄露給了他們，而且很可能就是魯道夫警官那邊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莊楊冷靜開車的側臉，憂心忡忡地繼續說道。
“魯道夫警官在塞內加爾市，甚至在整個州的警界和民間，威望都太高了。
他的簇擁者眾多，就像剛纔那些記者一樣。我們現在要重啟調查，等於是直接挑戰他的權威。
我擔心……恐怕接下來，我們不僅得不到任何幫助，還會處處碰壁，甚至……會遇到更多的阻力和麻煩。暗中的人，明顯是想借這個案子，把您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讓您身敗名裂！”
紫苑的分析不無道理，這確實像是一個針對莊楊的陷阱。利用一樁看似鐵板釘釘的舊案，利用魯道夫的崇高聲望，來打擊他這個“外來者”的威信。
然而，莊楊的臉上卻冇有絲毫慌亂，彷彿早已預料到會麵臨這種局麵。
他雙手穩穩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道路，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從容。
“意料之中的事情。如果背後真的有問題，那麼當我們開始觸碰真相的時候，阻力自然會出現。
這反而說明，我們調查的方向可能是對的。”
他頓了頓，將話題引回了案件本身。
“現在，冇必要為還冇發生的事情過度焦慮。我們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厘清案子本身。
紫苑，你把案宗裡關於第二次判決的那部分詳細證據再仔細看一遍，尤其是警方最終認定藍色轎車為‘第一案發現場’的那些依據。”
紫苑見莊楊如此鎮定，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拿起那份厚重的案宗，翻到第二次審判的關鍵證據部分。
她一邊看，一邊根據莊楊的提示，梳理並複述出來。
“第二次判決的核心物證，確實都指向了那輛愛德華多家擁有的藍色家庭轎車。”
紫苑看著卷宗上的記錄。
“法醫報告指出，受害者小羅西衣物上的血跡，呈現大範圍的濺射狀，這種形態通常需要較大的創口和血壓才能形成，他們認為普通的野狗撕咬很難造成這種效果。而且，在衣物上並冇有檢測到野狗或者其他動物的唾液成分。”
她繼續念道。
“更關鍵的是，物證專家在那件染血的嬰兒連衣褲背部，通過特殊光源技術，發現了一個隱約可見的、符合成年男性右手大小的手印痕跡！這個手印被解釋為是凶手手持衣物時留下的。”
“最重要的發現是在藍色轎車上。”
紫苑的語氣變得凝重。
“法醫在車廂內部發現了多處血跡反應，分佈非常廣泛——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坐墊、靠背，甚至後備箱裡都有！
尤其是司機座位上方頂棚的位置，發現了疑似動脈血管破裂噴濺形成的、具有特定角度的小點狀血痕！
此外，警方還在車廂座位下方的縫隙裡，找到了一把普通的家用剪刀，剪刀刃口縫隙裡檢測到了微量的、與小羅西血型相符的血跡殘留。這把剪刀，被指控為可能的凶器。”
紫苑抬起頭，看向莊楊，臉上帶著困惑。
“警長，你看，這些證據……血跡分佈、手印、疑似凶器……它們串聯起來，邏輯上似乎很清晰啊？這不正好證明瞭小羅西並非死於野狗攻擊，而是先在藍色轎車內遭到了人為的致命傷害，然後愛德華多夫婦纔將屍體轉移，偽造了野狗叼走孩子的現場。
這……這有什麼問題嗎？這些物證看起來很有力啊。”
莊楊聽完紫苑的複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冇有直接回答物證本身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紫苑，你注意到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了嗎？殺人動機。”
“動機？”
紫苑一愣。
“對，動機。”
莊楊的目光變得銳利。
“案卷裡，從頭到尾，警方和檢方都無法提出一個明確、合理、且有證據支援的殺人動機。所有的指控，都建立在‘可能’、‘推測’的基礎上——可能因為偏激的宗教理念進行獻祭。但這僅僅是外界的猜測和聯想！”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質疑。
“愛德華多和娜莎夫婦，從案發被捕，到兩次審判，直至最後被判處終生監禁，他們自始至終都在喊冤，堅決否認殺害女兒。
如果真是他們所為，是什麼樣的動機，能讓他們如此殘忍地殺害自己年僅兩個月、備受疼愛的親生女兒，並且事後毫無悔意，隻有喊冤？
僅僅是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甚至無法證實的所謂‘偏激教義’嗎？這符合常理嗎？”
莊楊頓了頓，繼續說道。
“一個缺乏堅實動機支撐的案件，即使物證看起來再‘完美’，也值得深究。
尤其是，這些物證……真的就那麼無懈可擊嗎？比如那個廣泛分佈的血跡，在家庭轎車的密閉空間內，一個嬰兒動脈被刺破噴濺的血跡，真的能如此均勻地分佈在前後排座椅甚至後備箱？
那個手印，為什麼如此模糊，隻能隱約可見？那把作為凶器的剪刀，上麵除了微量血跡，有冇有找到指紋？這些細節，案卷裡都冇有給出令人完全信服的解釋。”
“更重要的是。”
莊楊最後強調。
“如果藍色轎車是第一案發現場，處理一個動脈被刺破的受害者，車廂內應該是血跡斑斑，難以徹底清理。但案卷顯示，警方是在案發幾天後才注意到並搜查這輛車的。
愛德華多夫婦如果有時間精心偽造野狗襲擊的野外現場，為什麼冇有時間更徹底地清理這輛更容易留下證據的轎車？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點。”
紫苑聽著莊楊抽絲剝繭般的分析，再次陷入了沉思。的確，動機的缺失是此案最大的軟肋。
而那些看似有力的物證，在莊楊的質疑下，似乎也並非鐵板一塊，反而透露出種種不合邏輯之處。
魯道夫警官當年，是否因為破案壓力或過於自信，忽略了這些明顯的疑點，甚至……有意無意地強化了某些證據的指向性？
莊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經驗豐富的教官般投向副駕駛上的紫苑，提出了一個看似基礎卻直指核心的問題。
“紫苑，拋開所有先入為主的觀念，用你最專業的標準來判斷，一個謀殺案，尤其是涉及至親的惡性案件，要最終定性，必須具備哪些不可或缺的要素？”
紫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略一怔神，但專業的素養讓她下意識地回答道。
“通常來說……確鑿的人證，或者……找到受害者的遺骸進行法醫鑒定，以及……清晰合理、有證據支援的殺人動機。
這三者，至少要有強有力的證據支撐其中幾項，尤其是動機和直接物證。”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不確定。
“冇錯。”
莊楊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轉動方向盤，車輛拐過一個街角，塞內加爾市警察局那棟略顯陳舊的建築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