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準沉默了片刻。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透明的物證袋，輕輕放在茶幾上。
“集團內部發生了變動，有人重新翻出了當年的舊賬，
開始懷疑周易諾沒死，並且已經派人潛入東海市，準備對茉莉動手了。”
林準看著桌上的物證袋，“周易諾查到了這個訊息。”
“他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所以他主動現身，
用自己當誘餌，把集團最頂級的清道夫雷東引到了東海市。”
林準將物證袋推到茉莉麵前。
“他根本就沒打算活著離開。
他把U盤帶回來，就是為了利用警方的力量，把這個威脅你生命的集團連根拔起。”
林準看著泣不成聲的茉莉，聲音極輕，
“這是法醫在解剖時，從他胃裏取出來的東西。
他死前硬吞下去的。”
物證袋裏，靜靜地躺著一枚已經被胃酸腐蝕得有些發黑的廉價銀戒指。
茉莉死死盯著茶幾上那個透明的物證袋。
視線穿透塑料薄膜，鎖在那枚發黑的銀戒指上。
內圈那兩個極其微小的字母，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眼睛裏。
ML。茉莉。
她猛地前傾身體，一把抓起那個物證袋緊緊貼在胸口。
眼淚毫無阻擋地決堤，從指縫間瘋狂湧出。
她整個人蜷縮在寬大的沙發裡，肩膀劇烈地聳動，
發出的哭聲不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嗚咽，而是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悲鳴。
溫以瀾緊緊抱著她，眼眶通紅，手掌一遍遍地順著她的後背。
林準坐在對麵，靜靜地看著，沒有出聲打斷。
他知道，這種壓抑了十年的情緒，
這種從極度怨恨瞬間翻轉為極致痛楚的撕裂感，
必須有一個徹底的宣洩口。
哭了很久很久，茉莉的嗓子已經徹底啞了。
她顫抖著手，撕開物證袋的封口，將那枚被胃酸腐蝕得斑駁的戒指倒進掌心。
金屬的冷硬觸感傳來。
茉莉另一隻手摸向自己的領口。
順著一條極細的銀鏈子，她從貼身的衣物裡拉出了另一枚戒指。
那也是一枚廉價的銀戒指。
款式簡單得甚至有些土氣，沒有任何鑲嵌和花紋。
但這枚戒指被儲存得極好，表麵被摩挲得光滑鋥亮，沒有一絲劃痕。
內圈上，同樣刻著兩個字母：ZYN。周易諾。
十年前。那個時候的茉莉還不是雲璟集團光鮮亮麗、走路帶風的董秘。
兩人隻是一對窮學生。
周易諾的學費都是靠他一個程式碼寫程式碼敲出來的。
窮，是真的窮。
兩人經常連吃一頓帶肉的快餐都要精打細算。
泡麵裡加個滷蛋，兩人都能互相推讓半天。
茉莉握著兩枚湊在一起的戒指，腦海裡浮現出十多年前那個悶熱的夏夜。
周易諾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給人做了一個外包的防火牆程式。
拿到尾款那天，他興奮地拉著茉莉去逛夜市。
路過一家地下商場的銀飾店時，他死活把她拽了進去。
那對戒指，一共花了三百六十塊錢。
對當時的他們來說，這是一筆不小的钜款。
茉莉心疼錢，走出店門就罵他敗家。
說有這錢不如去給他買雙新球鞋，他那雙帆布鞋的後跟都磨破底了。
周易諾卻隻是傻樂。
他笨手笨腳地把那枚刻著“ZYN”的戒指穿在一條紅繩上，套在茉莉的脖子裏，
然後自己把刻著“ML”的戒指戴在無名指上。
“等我以後賺大錢了，給你換個鴿子蛋那麼大的鑽戒。
這個先湊合戴著。”
那個男孩，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傻子，
“這叫蓋章。你蓋了我的章，以後就是我的人了。
誰也搶不走。”
後來，就是那場慘烈的車禍。
茉莉去認屍的時候，那具燒成焦炭的屍體手上，什麼都沒有。
她以為戒指在車禍中毀了，或者被他早就扔了。
她恨過。
在今天之前，在得知他可能假死騙了自己十年後，
她恨不得衝到他麵前，狠狠甩他十個巴掌，
問他憑什麼這麼作踐自己的感情。
可是現在，這枚刻著她名字的戒指，
跨越了十年的時光，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麵前。
他沒有扔。
他不僅沒有扔，甚至在被雷東追殺、自知必死的那一刻，
他把這枚連三百塊錢都不值的銀戒指，藏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他要把對她的愛，帶進墳墓裡。
“易諾……”茉莉把兩枚戒指緊緊貼在唇邊，整個人再次崩潰，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負卿，卿亦不負我。
這十年，她守著一個死人的回憶，畫地為牢。
拒絕了無數優秀的追求者，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刀槍不入的女強人。
這十年，他在異國他鄉的貧民窟裡，
守著一堆不能動的钜款，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樣苟活，
連生病了都不敢去正規醫院。
他做這一切，隻為了讓她能在東海市的陽光下安全地活著。
他們都在用自己最笨拙、最殘酷的方式，死死守著當年的那句承諾。
溫以瀾轉過頭去，悄悄抹掉眼角的淚水。
她太清楚這十年茉莉是怎麼熬過來的了。
表麵上風情萬種、百毒不侵，實際上心裏早就死成了一片荒原。
現在，這片荒原被這枚帶血的戒指徹底點燃，燒成了一片火海。
雖然痛到極致，但至少，那個一直折磨她的心結，解開了。
林準靠在沙發上，等茉莉的哭聲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法醫在解剖時發現，他的胃裏除了這枚戒指，什麼食物都沒有。
他長期營養不良，肝臟和胃部都有嚴重的慢性病變。”
林準聲音平穩，沒有刻意放輕語調，
“雷東交代，周易諾在南亞那邊的住處，連一張像樣的床都沒有，隻有一台破舊的電腦和滿地的泡麵盒。
那三千萬美金的賬戶密碼他每天都在看，但他硬是一分錢都沒敢提現。
他怕暴露後，連累到你……”
茉莉聽到這些，心痛得無以復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周易諾的案子，專案組已經在辦理結案了。
他的遺體……法醫做完最後的毒理分析和留存後，家屬就可以去認領了。”
茉莉的眼淚再次滑落，但這次，她用力點了點頭。
“我去接他。”茉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溫以瀾握住她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後事我來安排，給他找個最好的墓地。
他苦了十年，最後這段路，得讓他走得體麵。”
茉莉靠在溫以瀾肩膀上，閉上眼睛，手裏死死攥著那兩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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