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在來之前的飛機上就做過功課。
最近三個月，川省並沒有發生什麼轟動全國的特大惡性案件，
也沒有那種掛牌督辦的積案突然重啟的訊息。
按照常理，如果隻是普通的疑難案件，根本不需要從全國各地抽調專家，更不需要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而且，行程安排得如此緊湊。
早上剛接到調令，下午人剛到，連腳後跟都沒站穩，就要立刻開碰頭會。
甚至連本地的刑偵骨幹都要被排除在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案子，要麼牽扯極大，大到本地警力需要避嫌或者能力不足以掌控。
要麼就是……案情極度敏感，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
林準心中的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原本以為這次來川省，可能隻是處理幾個棘手的連環殺人案或者高智商犯罪。
現在看來，水比想像中要深得多。
他轉過身，對著李菁菁和蘇凈衡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既然有紀律要求，你們就在這等我。”
“蘇法醫，趁這個時間，你可以整理一下隨身攜帶的勘驗裝置，隨時準備幹活。”
“菁菁，你也別閑著，把最近川省的新聞和一些小道訊息再篩一遍，
看看有沒有什麼我們漏掉的盲點。”
兩人立刻點頭。
林準不再多言，轉身看向趙彩秀：“趙隊，走吧。”
趙彩秀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切換到工作模式的年輕人，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剛才那個有些侷促的大男孩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直視。
“這邊請！”
趙彩秀收起笑容，快步走在前麵引路。
穿過長長的走廊，兩人乘坐專用電梯直達頂樓。
電梯門一開，一股肅殺的氣氛撲麵而來。
走廊裡每隔五米就站著一名荷槍實彈的特警，
個個麵無表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出現的人。
這哪裏是開會，簡直像是要審訊恐怖分子。
趙彩秀把林準送到會議室門口，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道：
“林專家，我就送您到這兒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既然把您請來了，我相信……肯定能行。”
她沒有說具體的案子，但那句“肯定能行”，卻包含了沉甸甸的信任。
畢竟，剛才那一小時內發生的奇蹟，已經證明瞭這個年輕人的實力。
林準微微頷首，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紅木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準邁步走了進去。
會議室很大，此時卻顯得有些空曠。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稀稀拉拉地坐著五六個人。
這些人年紀普遍偏大，最年輕的看起來也有四十多歲，
個個氣度不凡，一看就是那種在各自領域泰山北鬥級的人物。
聽到開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審視、疑惑、好奇。
而坐在門口位置上的那個人，看到林準進來，站了起來。
那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白襯衫，國字臉，眉宇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但此刻他的眼底卻佈滿了紅血絲，顯得異常疲憊。
川省公安廳廳長，孫佳良。
林準眼神一凝，公安廳廳長沒坐在主位上？
今天這會議的級別？太高了！
“林準同誌？”
孫佳良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一股迫切。
林準立正，敬禮。
“東海市局刑偵支隊，林準，前來報到！”
孫佳良大步走過來，沒有那種官場上的客套寒暄，而是重重地握住了林準的手。
孫廳長的手掌乾燥粗糙，握手時力度極大，甚至有些控製不住的顫抖。
這並非因為帕金森或者身體抱恙，而是一種長期處於極度高壓狀態下，肌肉產生的應激反應。
林準能感覺到，這位廳長掌心裏微微有一些冷汗。
“坐。”孫佳良鬆開手，指了指橢圓桌的一處空位。
林準依言落座。他迅速掃視了一圈。
那種違和感更重了。
除了自己，在座的各位不僅年齡偏大，而且那種氣場
那是常年在刑偵一線或者高層決策圈浸泡出來的味道，混合著煙草味和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唯獨主位上那位女士，畫風截然不同。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外套，內搭白色絲綢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歲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細密的紋路，但這並沒有削弱她的美感，
反而沉澱出一種經過時光淬鍊的優雅與從容。
她看起來像是一位大學裏的文學教授，或者某家跨國企業的CFO，
唯獨不像是一個出現在公安廳絕密會議室裡的人。
但林準注意到，孫佳良在看向她時，身體會下意識地前傾，呈現出一種絕對服從的姿態。
這是權力的具象化體現。
這位女士的目光落在林準身上，停留了兩秒。
那眼神並不銳利，甚至帶著幾分溫和，
卻讓林準有一種被X光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的錯覺。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很小，但孫佳良立刻領會了意圖。
“警衛。”孫佳良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回蕩。
門口那兩名荷槍實彈的特警立刻退了出去。
“關門，落鎖。”
“哢噠”一聲脆響，厚重的紅木大門被鎖死。
與此同時，林準敏銳地聽到了牆壁內部傳來輕微的嗡鳴聲。
那是訊號遮蔽器全功率開啟的聲音。
現在，這間屋子成了一座絕密指揮中心。
所有的光線都顯得格外刺眼，所有的聲音都變得異常清晰。
孫佳良沒有回到座位，而是站在那個女人身側，
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環視一圈。
他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金石之音。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關門，落鎖。”
“從現在這一秒開始，這間會議室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接下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張圖片，每一個眼神交流，都將列入國家絕密檔案。”
“泄露半個字，按叛國罪論處。”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林準的心口。
叛國罪。
這是和平年代裏，最沉重、最冰冷、也最令人絕望的罪名。
林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握拳。
他知道這次來川省不簡單，但他沒想到，竟然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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