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拳砸在桌上，上好的紅木餐桌發出一聲悶響，茶杯裡的水都震了出來。
憤怒過後，青年的肩膀卻垮了下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無力的沮喪。
“我反抗過，我跟母親吵了無數次，求她清醒一點。”
“她……她竟然打我，罵我，說我是在阻礙她……”
一滴眼淚，終究是沒忍住，從這個年輕男人通紅的眼眶裏滾落。
緊接著，便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壓抑的嗚咽聲從臂彎裡傳出來，充滿了絕望。
無盡的絕望。
林準沒有說話，隻是將一包紙巾推了過去。
後世的資料冰冷而客觀，遠不如當事人帶著血與淚的控訴來得震撼。
這就是一個畸形國度裡，被碾碎的個體。
哭聲漸歇。
青年緩緩抬起頭，用紙巾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眼中的絕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過火的兇狠，
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準備拚死一搏的孤狼。
“我恨不得把他們全部撕碎。”
“我偷偷調查了很久，我查出了背後，真正管事的人是誰！”
他看向林準，目光灼灼。
“那個地方，就是他們用來掩蓋骯髒交易的遮羞布！”
薑檸聽到這裏，嘴巴都張成了“O”型。
她當時動手，純粹是出一口惡氣。
誰能想到，這背後竟然還牽扯著這麼一大串爛事。
“所以，你想報復？”薑檸忍不住問。
“是的。”
青年點頭，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邊角已經磨損的筆記本。
他翻開其中一頁，推到兩人麵前。
林準隻掃了一眼，瞳孔便微微縮緊。
那是一張手繪的平麵圖，鬼廁的。
上麵用幾種不同顏色的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資訊。
巡邏路線，保安換崗的精確時間，監控攝像頭的型號、轉動頻率和視野盲區。
甚至連哪幾根樑柱是易燃的木質結構，哪個倉庫堆放著祭典用的油脂和布料，
都圈得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一份草圖了。
這是一份專業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爆破藍圖。
林準心裏暗嘆，這種縝密的思維和行動力，
要是走正道，前途不可限量。
“我本來打算自己動手的。”
青年的手指在那張圖紙上輕輕劃過，
“我沒錢，買不到槍，也搞不到炸藥。
但我自學了化學，我知道怎麼用最常見的化肥和日用品，製造出高效的燃燒裝置。
我想給那幫去參拜的壞人，送一份永生難忘的大禮。”
說到這，他抬起頭，目光轉向薑檸。
瞬間，那股狠戾消失不見，
眼神變得柔和，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崇敬。
“那天晚上，我最後一次去踩點，計算最佳的投放位置和引爆時間。”
“我躲在最黑暗的角落裏，然後……我就看到了您。”
“您就像天神下凡。”
“沒有計劃，沒有猶豫，就那麼直接，沖了進去，
一把火……點燃了那個骯髒的地方。”
“火光衝天的那一刻，我站在陰影裡，渾身都在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還能感受到當時的激動。
“不是害怕，是興奮！
是積壓了那麼多年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的快感！”
他看著薑檸，語氣誠摯得近乎虔誠：
“薑檸桑，您知道嗎？那一刻，我覺得您就是神明派來拯救我的！
您做了我做夢都想做，卻因為顧慮妹妹而遲遲沒能做成的事！”
“雖然您燒掉的隻是幾棟木頭房子，
但在我心裏，您燒掉的是那幫惡魔的遮羞布，是他們的虛偽！”
“……”
薑檸被這一通彩虹屁拍得有點懵，臉頰發燙，下意識地撓了撓頭。
“啊？那個……其實我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就是單純看他們不爽，腦子一熱……”
“不！那不是腦子一熱！”青年立刻反駁，神情無比認真，
“那是源於勇氣的直覺！！”
薑檸：“……”
救命，這傢夥好像比她的粉絲還會誇！
林準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已經徹底理清了所有邏輯。
這傢夥，是把薑檸當成替天行道的偶像來崇拜了。
所以他才會冒著天大的風險撿走紐扣，
不是為了勒索，而是為了保護他的偶像。
“衫夏。”
林準突然開口。
青年立刻坐直身體，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林先生，您請說。”
“既然我們的目標一致，都痛恨這些黑暗和不公。”
林準身體微微前傾:
“那你有沒有想過，隻燒一個鬼社，其實什麼都改變不了。”
青年愣神，然後眼裏的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房子燒了，他們可以再建，甚至建得更氣派。”
“隻要那些人在，你母親的悲劇，你妹妹的遭遇，
就會在千千萬萬個家庭身上，不斷重演。”
“我……”青年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頹然地垂下頭，
“我知道……可我隻是個開叉車的普通人，我能做什麼？
我連靠近那些大人物都做不到。”
“以前做不到，不代表以後做不到。”
林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他的心上。
“你想不想，親手把那個錯誤的運轉體係徹底砸爛？”
青年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林準。
林準的語氣意味深長：
“光靠匹夫之勇是不夠的，你需要積蓄力量，需要往上爬。”
“當你站得足夠高，高到可以製定規則的時候，你就可以去改變這一切。
把這個扭曲的製度，改造成你想要的，善良美好的樣子。”
“當你想放棄的時候，就想想那個晚上衝天的火光。”
林準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因常年勞作而顯得格外結實的肩膀。
“去做你想做的事，先照顧好你的妹妹。”
“至於那些惡魔……”
“相信我，會有那麼一天的。你會強大到，可以親手審判他們。”
“到時候，別忘了你今天的憤怒。”
青年獃獃地坐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注入他的身體。
那是一種不再孤單，被人理解，甚至被人寄予厚望的力量。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不再有迷茫和絕望。
隻剩下一種如鋼鐵般冷卻後的堅定。
他明白了。
他鄭重地站起身，對著林準和薑檸，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次，腰彎成了九十度。
“我明白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準，一字一句道。
“我會不斷努力的！直到……那個美好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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