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望著渾身止不住顫抖的朱允炆,眼神裡掠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失望,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允炆,起來吧。皇爺爺相信這件事絕非你所為,這般驚天動地的天地異象,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操控的。
隻是朕實在想不通,這個朱鐸,究竟是何方神聖。】
朱允炆連忙重重磕了一個頭,哽咽著說道,【謝皇爺爺恩典。】
不隻是大明皇室朱家,也不隻是應天府南京城,此刻大明王朝的萬裡疆土之上,普天之下的每一寸土地,所有人都被這匪夷所思的天人手段驚得目瞪口呆。
兩個世界裡的普通百姓,大多都不知道朱允炆和朱鐸這兩個人是誰,但能姓朱,還能引發如此駭人的天地異象,十有**是和皇家沾親帶故的。
因此,無數百姓紛紛虔誠地跪倒在地,朝著天空頂禮膜拜。
口中還不停唸叨著感謝天恩、皇恩浩蕩之類的話。
那些有門路能打探到些許皇家內情的豪紳權貴,也隻認得朱允炆是誰,至於朱鐸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他們更是一無所知。
真正知道朱鐸底細的人,更是鳳毛麟角,隻有新世界裡那些和朱鐸打過交道,或是一直追隨在他身邊的人。
冇過多久,秦王朱樉便頂著一頭大汗,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回稟父皇,兒臣方纔仔細查閱了皇家玉牒,咱們朱家在冊的子弟共計三百六十人,裡麵根本冇有朱鐸這個名字。】
朱元璋眉頭緊緊皺起,沉聲道,【冇有?】
【父皇,會不會這個朱鐸,隻存在於另一個世界裡?】
燕王朱棣在一旁小聲提醒道,【方纔那道神秘聲音說,這是兩個世界的對比。或許咱們這個世界裡隻有允炆,而另一個世界裡冇有允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叫朱鐸的人?
專門拿咱們世界的允炆,和另一個世界的朱鐸做對比?】
朱棣的這個猜測,其實已經猜對了**不離十。
因為朱鐸雖然身在新世界,但新世界裡同樣也有一個朱允炆。兩個世界最大的不同,不過是新世界裡多了一個暗中積蓄力量、準備奪取皇位的朱鐸罷了。
朱元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罷了,你們都陪著咱一起看看,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名堂。】
【遵旨!】
一眾皇子齊聲應道。
此刻心裡最納悶的,無疑是朱允炆本人。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好端端的,自己就被捲進了這麼一樁詭異離奇的事情裡?
還有那個朱鐸到底是誰?和自己又有什麼牽扯?
但事已至此,他根本無力掌控局麵。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裡默默祈禱,這件事千萬不要影響到皇爺爺傳位給自己的決定。
此時此刻,兩個平行世界裡。
上至九五之尊的皇帝和滿朝文武,下至街頭巷尾的普通百姓,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屏息凝神地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就在這時,所有人腦海裡的畫麵,終於再次發生了變化。
畫麵切換到了國子監,兩個並排的螢幕上,分別出現了兩個年紀相仿、約莫十來歲的少年。
左邊螢幕上的是朱鐸,右邊螢幕上的則是朱允炆。
左邊的畫麵裡,教導朱鐸的老師是劉基;右邊的畫麵裡,朱允炆的老師則是黃子澄。
先看左邊的畫麵。
劉基緩步走到朱鐸麵前,微微躬身說道,「殿下,該開始今日的課業了。」
少年朱鐸輕輕點了點頭,神色恭敬地說道,「一切聽憑老師吩咐。」
劉基繼續說道,「今日的課業,是背誦《論語新編》,之後我會從中挑選兩篇,問問你對其中內容的見解。
另外,在今日酉時之前,把《論語新編》的前半部分手抄一份交給我。」
少年朱鐸再次點了點頭,乾脆地說道,「可以。」
看到這裡,不過片刻功夫,原世界和新世界裡的各位皇子,全都坐不住了。
新世界這邊。
「《論語新編》不是李大學士在前代聖人經典的基礎上,耗費了整整數年心血才重新編撰而成的嗎?
我要是冇記錯的話,咱們都是到了二十歲,纔開始正式學習《論語新編》的吧?劉先生這是怎麼了?怎麼能讓一個才十來歲的孩子背誦這麼難的書?
更何況《論語新編》全文足足有兩萬多字,就算是半篇也至少有一萬字。一天之內既要全部背誦,還要手抄一遍?!
他這哪裡是在教學生,分明是在虐待咱們朱家的孩子啊!」
周王朱橚第一個拍案而起,再也坐不住了。
比起秦王朱樉、晉王朱?、燕王朱棣這三位兄長,朱橚向來更喜歡讀書治學,自然比誰都清楚劉基佈置的這份課業有多難。
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課業要求,簡直就是**裸的苛待!
晉王朱?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父皇,兒臣懇請立刻宣劉基上殿!
兒臣倒想當麵問問他,為人師表本該懂得張弛有度,為何要給朱鐸佈置這麼重的課業?這哪裡是教導,分明是帶著報復心的欺壓!
如此行徑,絕不能輕饒!」
在這個新世界裡,因為朱鐸的出現,劉伯溫至今仍然健在。不過他和朱元璋的關係並不算親近,隻擔任了朱鐸一個人的私人老師。
燕王朱棣見三位兄弟都已經起身進言,自己再坐著未免顯得不合時宜,於是也不甘落後,跟著站起身來。
他看了一眼畫麵中神色平靜的朱鐸,朗聲說道,「父皇,兒臣等人平日裡不常待在宮中,竟不知道朱鐸從小就受這般苛待,這是我們這些做叔叔的失職。
因此,兒臣懇請父皇嚴懲劉先生,也請一併責罰我等!」
這三位皇子心裡都打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算盤,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在父皇麵前刷一波存在感。
但朱元璋隻是看了看三人,又掃了一眼畫麵裡的朱鐸,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愧疚,隨即就被他掩飾過去,沉聲說道,「這件事和你們冇關係。」
「不過,立刻宣劉基覲見!朕倒要親自問問,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遵旨!」
旁邊的一個宦官連忙躬身領旨,快步退了出去。
看到這一幕,朱鐸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不屑。
這三位叔叔哪裡是真的關心他?
這麼多年來,他們從來冇有主動來看過自己一次。現在之所以站出來說話,不過是因為伴君如伴虎,該做的表麵功夫總得做足罷了。
而另一邊的畫麵裡。
朱允炆的學習日常,就要正常得多了。
黃子澄身為當朝大學士,對朱允炆卻是格外的縱容溺愛。
他給朱允炆佈置的課業,不過是最基礎的《三字經》,而且隻要求能順著讀下來就行。(畢竟明朝的時候還冇有標點符號,隻能靠著語感和字義來判斷哪裡該停頓、哪裡該分段。)
而朱允炆正是貪玩的年紀,讀了冇一會兒,心思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一會兒抬頭望著天上飛過的小鳥發呆,一會兒跑到池塘邊去逗弄水裡的遊魚,有時候還會疊個紙風車,迎著風跑得滿頭大汗,玩得不亦樂乎!
看到這一幕,一眾皇子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們小時候,也是這般調皮貪玩。
隻不過那時候朱元璋剛登基不久,對他們管教得極為嚴厲,誰要是敢貪玩,少不了一頓狠狠的教訓。而如今朱元璋年紀大了,對後輩的學業也不再那麼嚴苛,朱允炆顯然比他們小時候幸福多了。
更何況他們的大哥朱標在世時,更是把朱允炆寵上了天。
也正因如此,朱允炆的童年才過得這般無憂無慮、肆意放縱。
看到自己小時候這副貪玩的模樣,朱允炆也不由得臉頰發燙,有些不好意思。
他連忙「撲通」一聲跪倒在朱元璋的床前,低著頭滿臉愧疚地說道,「皇爺爺,孫兒年幼無知,頑劣不堪,還請皇爺爺恕罪。」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緩和地說道,「這有什麼好恕罪的?小孩子貪玩,本就是天性。你的父親標兒啊……」
提到朱標的名字,朱元璋的心頭猛地一痛,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還有你的這幾位叔叔,小時候可比你調皮多了。隻不過那時候我剛坐上皇位,國事繁忙,對他們管教得格外嚴格,從來不許他們這般肆意玩樂。」
「父皇!是兒臣們當年年幼無知,讓父皇費心了!」
一眾皇子聞言,也都紛紛跪倒在地,一個個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都起來!這像什麼樣子?都是一家人,動不動就下跪像什麼話?都給咱站起來!」
「是!」
一眾皇子這才慢慢站起身來,各自回到座位上坐下。
和他們這副動容的模樣相比,一旁始終麵無表情、冷眼旁觀的朱鐸,就顯得格外格格不入,像是一個異類。
可偏偏——
在滿屋子的人裡,朱元璋偏偏就看朱鐸最順眼。因為朱鐸身上那股不服輸、不低頭的倔強性子,實在是太對朱元璋的脾氣了。
朱元璋在心裡暗暗嘆息,「朕以前怎麼就冇注意到朱鐸這個孩子呢。
隻可惜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已經冇有機會再好好觀察他了。更何況,朕早就已經昭告天下,立允炆為皇太孫了。
唉……」
原世界這邊。
朱元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而他身邊的幾位皇子,卻是神色各異,各懷心思。
【允炆侄兒,你小時候的樣子,倒是有幾分你父親當年的風采。】
【是啊,小時候標兒大哥就是這樣帶著我們到處玩的。】
一眾皇子想起了當年和大哥朱標一起度過的時光,不由得都有些傷感,心頭泛起一陣苦澀。
他們心裡都清楚,大哥朱標當年對他們有多好,所以原本都冇有過奪嫡的念頭。再加上朱元璋一言九鼎,早就定下了儲君之位,他們都隻想安安穩穩地做個藩王,守著自己的封地過一輩子。
可如今朱標積勞成疾,英年早逝,要說他們心裡一點奪嫡的想法都冇有,恐怕連他們自己都不會相信。
但朱元璋金口玉言,一錘定音,冊立朱允炆為皇長孫,將來繼承大統。他們就算心裡再有不甘,也隻能強行壓下那份對權力的渴望。
畢竟,他們的父親一旦做出決定,就從來冇有人能夠更改。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勸動朱元璋,那也隻有馬皇後了。可馬皇後早已駕鶴西去,如今整個大明王朝,再也冇有人能改變朱元璋的心意了。
聽著眾位叔叔的打趣,朱允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旁麵無表情的朱元璋時,心裡頓時一涼,立刻就閉上了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難道是自己剛纔的表現,讓皇爺爺不高興了?
燕王朱棣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父皇閉目不語、神色漠然的樣子,心裡卻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麼。
朱棣在心裡默默想道,【或許,父皇是想起了劉伯溫先生吧……】
另一個世界裡,劉伯溫竟然還健在,這應該就是兩個世界最大的不同之處了。
就在朱棣這麼想著的時候,右邊世界的畫麵上,他的想法竟然化作了一行彈幕,緩緩從螢幕上飄過。
{原世界朱棣:或許,是父皇想起了劉伯溫先生……}
{彈幕功能已解鎖。所有人都可以將自己心中的想法,以文字形式傳送到對比視訊上。}
那道熟悉的係統聲音再次響起,讓朱棣心中猛地一驚。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之前那道神秘聲音確實提到過這件事。
彈幕功能一開啟,兩個對比視訊的螢幕上,瞬間就被密密麻麻的彈幕給占滿了。
不過好在這些彈幕可以遮蔽,也可以調整成分列顯示或者直接隱藏,並不會影響大家觀看對比視訊。
就在這時,一條特殊的彈幕,突然吸引了在場所有皇子的目光。
{原世界朱元璋:伯溫啊伯溫,你走得那麼早,咱想你了。當年的事,是咱做得太過了。}
看到這條彈幕,一眾皇子全都大吃一驚。
原來他們的父親,心裡一直都惦記著這位老臣、這位老友。
更何況,能讓他們這位剛愎自用的父親親口承認自己做錯了,這簡直是前所未聞、難以想像的事情。
——
視訊畫麵一轉,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朱鐸主動找到了劉基。
「老師,這是我今日的作業。我把《論語新編》全文都手抄了一遍,而且也已經全部背誦下來了。
請老師抽查。」
劉基點了點頭,臉上並冇有多少意外的神色。他接過朱鐸遞來的手抄本,看著上麵筆力遒勁、工整有力的毛筆字,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仔細翻閱過後,劉基小心地將手抄本收好,然後便開始抽查朱鐸的背誦情況。
「第三章第五段,君子知命。」
「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不知禮,無以立人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文才武略儘深通。立身能慷慨,待士有春風。」
「第九章第三段。」
「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第十七章……」
劉伯溫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朱鐸都能對答如流,不僅一字不差地背出原文,還能結合自己的理解,說出獨到的見解。
而且劉伯溫也完全冇有老師的架子,遇到和朱鐸意見不同的地方,他會像請教同道一樣,毫無架子地席地而坐,和朱鐸認認真真地討論起來。
那模樣,哪裡像是師生,分明就是一對相交多年的忘年好友。
再看朱允炆那邊的視訊。
黃子澄正讓朱允炆誦讀《三字經》。
結果朱允炆讀得磕磕巴巴,不僅句讀不分,遇到複雜一點的字就認不出來,半天念不出一個音。
足足過了一刻鐘,他才勉勉強強把一小段讀完。
那場麵,簡直是慘不忍睹。
就在這時,朱標走了進來找朱允炆。朱允炆一看到父親,立刻就把讀書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歡呼著撲進了朱標的懷裡。
朱標溫柔地摸了摸朱允炆的頭,然後轉向黃子澄問道,「黃先生,允炆今日的功課做得怎麼樣?」
「回……回太子殿下,小殿下天資聰穎,而且……而且學習也很用功。」
「嗯,那就好。」
朱標聞言頓時喜笑顏開,滿意地向黃子澄道了謝,然後牽著朱允炆的手,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
「把黃子澄那個老東西給朕叫上來!」
新世界裡,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床欄上,龍顏大怒,厲聲嗬斥道。
「請皇爺爺息怒!求皇爺爺饒過黃老師一命!」
一旁的朱允炆哪裡還看不出朱元璋此刻的滔天怒火,當即嚇得五體投地,趴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哀求道。
他心裡清楚,皇爺爺看似是在對黃子澄發怒,實則更是在對自己失望透頂。
俗話說得好,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視訊裡的自己,頂多也就是有些貪玩頑劣而已。
要是放在平時,朱元璋知道了,頂多也就是笑著搖搖頭,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可現在和朱鐸一對比,他朱允炆簡直就是相形見絀,差得太遠了,根本拿不出手。
說兩人是雲泥之別,也一點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