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點半的鬧鐘
林小禾的鬧鐘永遠比太陽早醒一個小時。
六點三十,手機準時震動。她冇有按掉,而是睜著眼睛等了三秒,等那個聲音從耳邊消失。窗外天還灰濛濛的,隔壁合租的室友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她摸黑穿上拖鞋,去衛生間用冷水洗了臉。
鏡子裡的人眼下掛著兩團青黑,嘴唇發白,頭髮用一根五塊錢的皮筋隨便紮著。她看了一眼,冇有多看第二眼。
七點整,林小禾坐在書桌前,桌上攤開的是《公共基礎知識》,第十一章,行政管理。書已經被翻得捲了邊,重點部分用紅筆劃過一遍,又用熒光筆塗了一遍,紙薄得透光。
公共組織結構的基本型別,職能製、矩陣製、事業部製……
她小聲念著,像是在跟誰確認。房間裡冇有人回答她,隻有加濕器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氣。
這是她第二次考編了。
第一次是去年春天,應屆畢業,什麼也不懂,報了個三不限崗位,兩百多人爭一個名額。筆試差了四分,麵試都冇進。她媽在電話裡說:冇事,第一次試試水嘛。但林小禾聽得出那口氣裡藏著的失望,像一根細針,不疼,但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畢業後她冇找工作,直接來了省城,租了一間月租一千二的單間,開始了全職備考。
八點半,她合上書,煮了一碗掛麪,加一個雞蛋,滴幾滴香油。吃麪的時候她習慣刷手機,但今天她特意避開了朋友圈。昨天大學室友發了一條動態,曬了新工位的照片,配文是打工人第一天,衝鴨。底下幾十個點讚,一片恭喜。
林小禾把手機扣在桌上,麵還有一半冇吃完,但已經涼了。
九點,正式進入刷題時間。她開啟粉筆APP,先做一套言語理解,四十道題,限時三十五分鐘。
下列各句中,表達得體的一項是——
她咬著筆帽,眼睛在四個選項裡來回掃。這種題最煩人,每個選項看起來都對,又好像哪裡不對。她選了B,提交,錯了。正確答案是C。解析寫了一長串,她看了兩遍,在錯題本上抄下來,手寫,一字一句。
上午的安排是行測,下午是申論,晚上覆習錯題。這是她自己定的計劃表,貼在書桌右側的牆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著日期和進度。粉色代表已完成,藍色代表未完成,黃色代表延期。
最近黃色越來越多。
下午兩點,她開始寫申論大作文。今天的題目是關於基層治理的,要求1000字以上。她盯著空白的稿紙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寫下第一行字:
基層是國家治理的最後一公裡。
寫了不到三百字就卡住了。她不知道基層治理具體是什麼樣子,她冇有下過基層,冇有在社羣待過,她過去四年在大學裡學的是市場營銷。她對基層所有的想象都來自輔導書上的範文和新聞裡的排比句。
她把最後一公裡劃掉,重新寫。
治國安邦,重在基層。
還是覺得空。但時間不等人,她硬著頭皮往下寫,一段接一段,把背過的素材往裡塞。黃文秀、廖俊波、楓橋經驗……這些名字和詞彙像零件一樣被她組裝進文章裡,嚴絲合縫,但冇有溫度。
寫完的時候已經四點半了,她數了數,一千一百字。不算好,但湊合能用。
傍晚六點,她出門散步。
這是她一天中唯一會離開房間的時間。她沿著小區外麵的街道走,路過一家賣煎餅的小攤,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動作利索,麪糊一舀一攤,雞蛋一磕一抹,三十秒一個。林小禾經常買,大姐認識她,每次都多給她刷一層甜麪醬。
姑娘,今天出來晚了啊。大姐笑著招呼。
嗯,寫了一下午作文。林小禾接過煎餅,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又學習呢?你那個……考什麼來著?
考編製。
對對對,考編製。那肯定能考上,我看你就像個當乾部的。大姐認真地說。
林小禾笑了一下,冇接話。她不知道像個當乾部的是什麼樣子,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運動褲、帆布鞋、三天冇洗的頭髮、指甲縫裡還有昨天抄筆記留下的墨漬。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她路過一家奶茶店。門口的燈牌亮著暖黃色的光,裡麵坐了幾個年輕人,在笑,在聊天,在用吸管戳杯子裡的珍珠。她站在玻璃外麵看了幾秒,然後低頭走過去了。
晚上八點,她開始覆盤今天的錯題。
行測錯了十九道,言語理解五道,數量關係六道,判斷推理四道,資料分析四道。她把每道題的錯因寫在旁邊:公式記混冇看清題乾時間不夠。最多的那個原因是。
她盯著那幾個看了很久。
九點半,她媽打來視訊電話。
吃了冇?
吃了。
學的咋樣?
還行。
彆太累了,注意身體。
你爸說讓你彆有壓力,考不上就回來,鎮上超市在招人呢……
媽,我知道了。
那行,你早點睡。
掛了電話,林小禾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細長的裂縫,從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
她想起高中的時候,班主任說:高考是你們人生中最容易的一道坎。後來她發現班主任冇說謊,因為高考之後,每一道坎都冇有標準答案,冇有人告訴你考多少分就能過,冇有模擬考讓你估分,冇有錄取通知書在終點等你。
有的隻是一間出租屋,一張書桌,一堆永遠刷不完的題,和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結果。
十點半,鬧鐘設好,六點三十。
林小禾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背法律基礎,那章她已經背了三遍,還是會混。但第四遍還是要背,因為考試不會因為她背了三遍就放過她。
窗外終於安靜下來,城市的聲音一點一點退潮。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穩定的,緩慢的,像一台機器在運轉。
冇有熱血,冇有淚目,冇有雞湯裡寫的那種頓悟和覺醒。
隻是普通的一天。
考編人最不缺的就是普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