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週末,城市的霓虹燈似乎比往常亮得更早了一些。下午五點,天色已是一片黛青,路燈昏黃的光暈在微涼的空氣中散開。
葉玲站在商場的落地鏡前,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鏡子裡的姑娘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圍著咖色圍巾,看起來溫婉又知性。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微微一笑,心裡卻生出一絲恍惚——就在一年前,她還是那個穿著衛衣、抱著書本在圖書館搶占座位的大學女生;而現在,這身“大人”的裝束,似乎在提醒著她身份的轉換。
二十三歲,這一年對她來說,是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這一年,她大學畢業,通過了編製考試,真的成為了一名小學語文老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微信群“暴富小分隊”的訊息。
“葉老師,大駕光臨了嗎?我們在老位置,3號桌!”是曉雅,那是她大學四年的室友兼死黨。
“馬上到,剛下車。”葉玲回了一條資訊,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餐廳厚重的玻璃門。
這是一家主打懷舊風的火鍋店,喧囂的人聲、翻滾的紅油、還有空氣中瀰漫的牛油和花椒香氣,瞬間將葉玲包裹。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嘈雜,讓她緊繃了一週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
穿過擁擠的人群,她看到了角落裡揮舞著手臂的曉雅,旁邊坐著的是大學社團認識的朋友大偉和陳晨。
“哎喲,我們的葉老師來了!”大偉誇張地站起身,做了一個誇張的請安動作,“吾皇萬歲,老師吉祥。”
“去你的,冇大冇小。”葉玲笑著捶了一下大偉的肩膀,脫下大衣坐下。那一刻,她感覺那個在講台上需要板著臉維持紀律的“葉老師”暫時退場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還會因為逃課被抓而心虛的葉玲。
酒過三巡,鍋裡的鴨腸還在七上八下地涮著,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工作上。
“說真的,玲子,當老師感覺怎麼樣?是不是特爽?一年兩個假期,工作還穩定,簡直是夢中情工。”陳晨一邊剝著蝦滑,一邊一臉羨慕地問。
葉玲拿起麵前的檸檬水抿了一口,苦笑了一下:“此言差矣。你們看到的是寒暑假,我看到的是那是用命換來的‘工傷療養期’。”
“有那麼誇張嗎?”曉雅湊過來,“我看你朋友圈發的那些照片,小朋友多可愛啊。”
“朋友圈那是‘精裝修’版的生活。”葉玲歎了口氣,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蒜泥油碟,“這一週,我感覺自己像是在演一場冇有劇本的獨角戲。你們知道嗎?我帶的是三年級。三年級的小朋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她想起了週二的那堂公開課。為了那節課,她準備了三天,教案改了五遍,甚至連過渡語都背得滾瓜爛熟。可是到了課堂上,那個坐在第一排叫小傑的男生,突然在寂靜的課堂裡大聲問了一句:“老師,你的拉鍊是不是冇拉?”
那一瞬間,全班四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的領口,隨後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雖然那隻是一個誤會——她的外套設計就是那樣——但那種尷尬和無措,讓她在那一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然後呢?你怎麼處理的?”大偉笑得差點把啤酒噴出來。
“我能怎麼處理?我隻能硬著頭皮說:‘小傑同學觀察得很仔細,但這叫設計。好了,我們繼續看下一個生字。’”葉玲無奈地攤手,“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彆威風,又特彆淒涼。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謂的‘威嚴’,不是靠吼出來的,是靠‘忍’出來的。”
大家笑作一團,但笑過之後,曉雅敏銳地捕捉到了葉玲眼底的一絲疲憊。
“其實最累的不是這些突髮狀況,”葉玲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摩挲著玻璃杯壁,“是那種無力感。以前我覺得老師是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彆人,特彆神聖。真的站上講台才發現,有時候你是一根蠟燭,但周圍全是風吹,你拚命想照亮誰,卻發現光太微弱了。”
她提到了班上的一個女生,叫小雨。性格很內向,從來不舉手回答問題,作業也總是寫得臟兮兮的。葉玲花了兩個晚上,給她寫了一張很長的鼓勵卡片,夾在她的作業本裡。結果第二天,小雨的奶奶來學校鬨,說老師針對她孫女,嫌棄她孫女字寫得臟,還說什麼“現在的年輕老師就是事多”。
“那天我在辦公室,聽著那個奶奶在走廊裡大聲嚷嚷,我真的特彆委屈。我才二十三歲啊,我也還是個孩子,憑什麼要承受這些?”葉玲的眼眶有些發紅,酒精的作用讓她的情緒有些氾濫。
桌上安靜了下來。大偉默默地把剛烤好的牛肉放進葉玲的盤子裡,陳晨也不再開玩笑。
“玲子,”曉雅握住了葉玲的手,溫熱的掌心傳遞著力量,“你知道嗎?雖然聽起來很慘,但我還是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麼?佩服我捱罵不還口?”
“佩服你還在堅持啊。”曉雅認真地說,“你看,那個小傑雖然搗亂,但他不是也會在你咳嗽的時候給你接水嗎?那個小雨,也許她冇把卡片帶回家,而是偷偷藏在了書包最深處呢?”
葉玲愣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週五放學的時候。她在校門口值班,小傑揹著書包走出來,彆彆扭扭地停在她麵前,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皺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塞到她手裡,然後轉身就跑。
“老師,給你吃,吃了嗓子就不疼了。”那個總是惹禍的小鬼,跑得飛快,背影卻像個笨拙的小企鵝。
還有小雨,雖然作業本還是很臟,但在昨天的作文《我最喜歡的人》裡,她寫了一句話:“葉老師身上有香香的味道,像媽媽一樣。”
想到這裡,葉玲心裡的那塊大石頭似乎輕了一些。她剝開那顆糖紙,放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
“也是。”葉玲笑了笑,眼角的淚光閃爍了一下,“有時候覺得他們是小怪獸,有時候又覺得他們是小天使。這種精分的感覺,可能就是當老師的必修課吧。”
聚會進行到尾聲,大家都有些微醺。一群人走出餐廳,外麵的風更冷了,吹得人清醒了幾分。
街道上車水馬龍,城市的夜生活纔剛剛開始。大偉提議去唱歌,曉雅卻說葉玲明天還要備課,讓她早點回去休息。
“行了行了,葉老師是要熬夜批改作業的人,我們這種社畜纔去借酒消愁。”陳晨打趣道。
臨彆時,曉雅抱了抱葉玲:“玲子,二十三歲,彆把自己逼太緊。你已經是葉老師了,但也彆忘了,你還是葉玲。那個愛喝奶茶、愛追劇、偶爾也會撒嬌的葉玲。”
葉玲用力地點了點頭。
朋友們打了兩輛車走了。葉玲獨自一人站在路邊等車。她看著手機裡的打車介麵,突然鬼使神差地開啟了微信,點開了班級群。
群裡靜悄悄的,家長們都在休息。她退出群聊,點開了“備忘錄”,那裡記錄著她這一週的待辦事項:
批改三單元試卷。
準備下週的班會課PPT。
給小傑調座位(考慮視力問題)。
找小雨談心。
她看著這一行行冷冰冰的文字,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行字:
給自己買一束花,這周辛苦了。
合上手機,一輛計程車停在她麵前。
“姑娘,去哪兒?”司機師傅熱情地問。
“去幸福路,小學家屬院。”葉玲報出了地址,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路燈一盞盞向後退去,像是一條流動的光河。她想起了今晚的火鍋,朋友們的玩笑,還有那顆大白兔奶糖殘留的甜味。
二十三歲,她站在成人的世界門口,手裡握著粉筆,肩膀上扛著責任。有時候會想逃跑,有時候會想大哭,但每當看到那些清澈的眼睛,她又覺得,這一切似乎也冇那麼糟糕。
回到家,葉玲開啟燈,溫馨的小一居室顯得有些冷清。她把大衣掛在衣架上,換上舒適的家居服,坐在書桌前開啟了電腦。
螢幕的熒光映在她的臉上,她點開名為《三單元語文試卷分析》的文件。
遊標在空白頁上閃爍,像是一顆跳動的星。
葉玲伸了個懶腰,拿起紅筆,在旁邊的教案本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葉玲,加油。”她輕聲對自己說。
窗外,月光正好。二十三歲的夜晚,有疲憊,有迷茫,但也有星光,有花香,還有明天早晨七點,那一群嘰嘰喳喳等著她去“降妖除魔”的小怪獸們。
這就是她的生活,忙碌、瑣碎,卻也真實得讓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