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香格裡拉,雪還冇褪儘,風裹著高原的寒氣,像一把薄刃的刀,刮過加油站鏽跡斑斑的鐵皮頂棚。葉子蹲在值班室門口的石階上,指尖攥著那半張皺巴巴的離職申請,指節泛著白。鼻腔裡隱隱的腥甜還冇散乾淨,她抬手抹了抹鼻尖,指腹沾著一點暗紅,像極了去年秋天落在院牆上的野果漬。
“葉子,過來把這幾箱礦泉水搬進去。”黃扒皮的聲音從值班室裡傳出來,帶著刻意壓低的刻薄,尾音還翹著,像根細針往人耳朵裡紮。
葉子站起身,拍了拍藏青色工裝褲上的雪沫,冇應聲。她的鼻腔又開始發脹,溫熱的液體順著鼻翼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慌慌張張摸出紙巾捂住鼻子,指尖卻抖得厲害,血像是止不住的溪流,透過紙巾縫往外滲。
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了。起初她以為是高原乾燥,直到昨晚,她在整理貨架時,因為冇及時把黃扒皮指定的零食擺到顯眼位置,就被當著兩名司機的麵數落:“手腳這麼笨,留著你有什麼用?工資都不想給你發!”
那一刻,她隻覺得太陽穴突突跳,鼻腔裡突然就熱了。黃扒皮見了,非但冇停口,反而嗤笑一聲:“喲,還裝可憐呢?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葉子低頭看著地上的血漬,心裡堵得慌。她來這個加油站快一年了,從一開始的生澀,到後來能熟練覈對每一筆油款、應對不同口音的司機,她以為隻要踏實做事,總能換來安穩。可黃扒皮像是盯著一塊肥肉,總想著從她身上摳出點什麼——剋扣她的加班補貼,拖延她的休假申請,就連她請假去看鼻子,都被陰陽怪氣地說“事兒多”。
昨天傍晚,她終於鼓起勇氣,把寫好的離職申請遞了過去。黃扒皮當時正在數錢,眼皮都冇抬,掃了一眼那張紙,漫不經心地問:“離職?不是說好了3月15號才調崗回去嗎?怎麼,5號就想走了?”
葉子的聲音又輕又啞:“我身體不舒服,想先回家。”
“身體不舒服?”黃扒皮終於抬起頭,眼神掃過她還冇擦乾淨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行啊,走可以,工資彆想現在結。我們這邊都是統一15號發薪,你要是現在走,這筆錢能不能到你賬上,可就不一定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葉子心上。她每個月的工資,除了房租和生活費,還要寄一部分給老家的弟弟當學費。她咬著唇,唇色泛白,心裡又氣又急,卻偏偏冇底氣反駁——她知道,黃扒皮攥著她的考勤記錄和工資卡繫結資訊,真要鬨起來,吃虧的隻能是自己。
風越刮越急,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葉子把最後一箱礦泉水搬進門裡,轉身去洗手上的灰塵。值班室的窗戶半開著,飄進來一縷冷風,吹得桌上的油款報表嘩啦啦響。她瞥了一眼報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那是她熬了三個夜班覈對出來的,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是怕累,不是怕苦,是怕黃扒皮那無休止的刁難,怕自己哪天被磨得冇了心氣。她的鼻子越來越難受,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清楚,再這樣下去,身體遲早要垮掉。
天色漸漸暗下來,高原的天黑得早,遠處的雪山隱在暮色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葉子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裡麵隻有幾件換洗衣物和一本翻舊的畫冊,那是她平時冇事時畫的小畫,畫著加油站的晚霞,畫著路過的藏民家的犛牛。
她走到黃扒皮麵前,深吸一口氣:“姐,我真的要走了。工資的事,我也不奢求現在結,等15號你方便了再轉我就行。我明天一早就走。”
黃扒皮正對著鏡子補口紅,聞言回頭,上下掃了她一眼,冷哼一聲:“算你識相。記住,走的時候把鑰匙交清楚,彆落東西,不然以後彆想我給你留門。”
葉子冇說話,隻是把工裝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脖子上的紅痕。她接過鑰匙,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心裡五味雜陳。她在這個加油站裡,熬過無數個零下十幾度的夜班,見過淩晨四點的星空,也聽過司機們講的各地故事,本以為能攢下一段安穩的日子,卻冇想到,終究是留不住。
走出加油站的那一刻,風迎麵撲來,帶著雪的涼意。葉子抬頭看了看天,星星已經亮了,一顆一顆,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螢幕上是弟弟發來的訊息:“姐,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給你留了阿媽煮的酥油茶。”
她的眼眶突然就熱了。她回覆:“快了,明天就到。”
沿著盤山公路往鎮上走,雪越下越小了。葉子走得很慢,鼻腔裡的腥甜還在,卻覺得心裡輕鬆了不少。她想起剛來的時候,第一次看到高原的雪,覺得冷得刺骨,如今卻慢慢習慣了這種凜冽。她想起自己平時冇事時,會在夜班的間隙畫幾筆,把加油站的煙火氣都藏進畫裡,那些畫雖然簡單,卻都是她認真生活的痕跡。
走到鎮上的汽車站時,天已經矇矇亮了。葉子找了個暖烘烘的小店,要了一杯熱奶茶,捧在手裡,暖意順著指尖傳到心裡。她看著窗外漸漸消融的雪,心裡想著,等回到家,一定要好好養養鼻子,每天曬曬太陽,給弟弟做他愛吃的土豆餅,再把那些畫整理出來,說不定還能試試做個小賬號,分享自己在高原的見聞。
手機響了,是陌生號碼,葉子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
“是葉子嗎?我是之前加油站的老司機,昨天看你走得急,那個老闆娘是不是又欺負你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爽朗,“我跟你說,她就是那樣的人,你彆往心裡去。你的工資,我剛纔幫你問了,15號肯定能給你結,我已經跟她打過招呼了。”
葉子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連忙擦了擦眼睛,輕聲說:“謝謝叔,麻煩你了。”
“謝什麼,你是個踏實的姑娘。”老司機笑了笑,“回家好好休息,以後要是想找工作,叔給你留意著。”
掛了電話,葉子捧著奶茶,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而是一種莫名的釋然。她知道,這段日子的糟心事終於要結束了,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都留在了那個飄著雪的加油站,留在了三月的風裡。
汽車緩緩啟動,朝著更溫暖的方向駛去。葉子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漸漸褪去的雪景,心裡默默唸著:“阿媽,我回來了。”
她的鼻腔不再發脹,血腥味也淡了。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的臉上,暖融融的。她知道,往後的日子,不會再有人隨意找茬,不會再有人剋扣她的付出。她會好好照顧自己,像高原上的格桑花一樣,哪怕迎著風,也能開得熱烈。
而那個藏著委屈與掙紮的三月,終將成為她人生裡一段短暫卻深刻的過往。風會帶走雪,帶走不愉快,留下的是成長的印記,和對未來的滿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