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陽光依然帶著幾分狠厲，穿透加油站巨大的頂棚，把水泥地麵烤得泛白。空氣裡瀰漫著那股熟悉的、略顯刺鼻的汽油味，混合著便利店關東煮飄出的淡淡香氣，構成了葉竹這個暑假最深刻的嗅覺記憶。
葉竹站在加油機旁，手裡捏著那把沉重的油槍，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了馬路儘頭。那裡有一輛公交車正緩緩駛來，車身上印著某所大學的招生廣告，鮮豔的色彩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加油站裡顯得格格不入。
“加滿，92號。”
一聲不耐煩的喇叭聲把葉竹的思緒拉了回來。他回過神，連忙賠著笑臉，熟練地擰開油箱蓋，插入油槍，手指輕輕釦動扳機。汽油流動的嗡嗡聲在耳邊迴盪，那是他在這個夏天聽過最多的旋律。
工作內容本身，說實話，真的很輕鬆。這是葉竹的第一份暑假工，來之前他甚至做好了要累死累活的準備。畢竟，加油站聽起來就是個忙碌的地方。但實際上，除了偶爾的高峰期，大部分時間他隻需要站在那裡，或者幫客戶刷一下卡，甚至還能在冇人的時候躲進便利店的空調房裡發發呆。比起那些在工地搬磚或者在餐廳端盤子的同學，葉竹覺得自己在體力上簡直是幸福的。
然而，工作的苦，從來不僅僅在於體力。
葉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玻璃窗。透過那層擦得半淨不淨的玻璃，他能看到收銀台後麵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個總是黑著臉的前台大姐，另一個，則是這家加油站的老闆娘。
一看到老闆娘，葉竹的後背就條件反射地緊繃了一下。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打扮得很精緻，頭髮總是盤得一絲不苟，但那張臉，卻像是永遠欠了她幾百萬一樣，冷得掉渣。她不罵人的時候，那雙吊梢眼也會上下打量著你，彷彿在尋找你身上哪怕一絲一毫的瑕疵。
“葉竹！你那是怎麼拿槍的？姿勢不對！”
果然，隔著玻璃窗，老闆娘尖細的聲音穿透了加油機的噪音傳了過來。其實葉竹隻是手腕稍微歪了一點點，根本不影響加油，但在老闆娘眼裡，這似乎是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
“知道了，老闆娘。”葉竹低下頭，調整了一下姿勢，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在這個加油站工作的一個月裡，葉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走鋼絲。老闆娘似乎有一種特異功能，能在他最放鬆的時候突然出現，然後對他進行全方位的“找茬”。
抹布冇疊成方塊，要被說；站姿不夠挺拔，要被說；甚至有一次，僅僅是因為他在給客戶找零時，雙手遞過去的角度稍微有點平，老闆娘都要陰陽怪氣地嘀咕半天：“現在的學生啊，一點規矩都不懂，以後步入社會可怎麼辦喲。”
如果說老闆娘是隨時會爆發的雷雨，那前台的大姐就是一座終年不化的冰山。
那個大姐大概三十多歲，整天板著一張臉，彷彿全世界都得罪了她。葉竹剛來的時候，試圖跟她套近乎，笑著喊了聲“姐”，結果對方隻是抬眼皮掃了他一下，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轉過頭去繼續刷手機。
從那以後，葉竹就學會了識相。每當需要去前台拿發票或者找零錢時，他都儘量速戰速決。那種壓抑的氣氛，比外麵四十度的高溫還要讓人窒息。兩個女人，一個在明處挑刺，一個在暗處冷臉，把整個加油站經營得像是一座冇有圍牆的監獄。
“小夥子，這油槍怎麼不出油啊？是不是壞了？”
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葉竹的愁緒。這是一位開著皮卡的大哥，麵板黝黑，看起來脾氣不太好。
“不好意思大哥，我看看。”葉竹趕緊低頭檢查。原來是油槍的卡扣冇扣好，他正準備重新操作，那大哥卻不樂意了。
“你會不會乾活啊？我都等了半天了！你們這什麼服務態度？”大哥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喇叭聲刺耳地響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馬上就好。”葉竹一邊道歉，一邊手忙腳亂地重新加油。這時候，老闆娘那矯健的身影又從店裡竄了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又吵架了？”老闆娘根本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瞪了葉竹一眼，然後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對著皮卡司機，“哎呀大哥，對不起對不起，這新來的學生不懂事，您彆往心裡去，這單給您抹個零頭……”
葉竹站在一旁，聽著老闆娘卑微的道歉，心裡五味雜陳。明明剛纔那個顧客還冇發火，是老闆娘自己衝出來把事情鬨大的，最後鍋卻全扣在了他頭上。那個司機得了便宜，罵罵咧咧地走了，老闆娘轉過身，那張笑臉瞬間垮了下來，恢複了慣有的冷厲。
“葉竹，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手腳麻利點！要是把客人都氣跑了，你賠得起嗎？我看你就是不想乾了！”
“是他自己冇熄火……”葉竹小聲辯解了一句。
“你還敢頂嘴？做服務行業的，顧客就是上帝，上帝有錯嗎？”老闆孃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都要飛到葉竹臉上，“你們這些大學生，讀了兩天書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個廢物。”
“廢物”兩個字，像針一樣紮了一下。葉竹握著油槍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發白。他想把手套摘下來摔在那一櫃檯的昂貴菸酒上，大喊一聲“老子不伺候了”。
但他忍住了。他想到了還冇攢夠的生活費，想到了承諾給妹妹買的書包，想到了父母在電話裡那句“好好乾，彆怕吃苦”。
於是，他低下頭，把所有的委屈嚥進了肚子裡：“對不起，老闆娘，我下次注意。”
老闆娘冷哼一聲，扭著腰走了。前台那個黑臉大姐依舊坐在裡麵，彷彿剛纔的一切鬨劇都與她無關，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似乎在看一隻被訓斥的小醜。
日子就這樣在忍耐中一天天過去。偶爾，葉竹也會遇到一些溫暖的顧客。比如那個會笑著跟他說“天氣熱，辛苦了”的阿姨，或者那個看他滿頭大汗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的計程車司機。這些微小的善意，像是在苦澀的咖啡裡加了一勺糖，讓他能勉強堅持下來。
終於，到了今天。
葉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日曆，8月28日。明天，他就要踏上返校的列車了。
下午四點，交接班的時間到了。葉竹摘下那身並不合身、甚至帶著些許汗餿味的工作服，換回了自己的T恤和牛仔褲。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變得格外順暢。
他拿著考勤表走進辦公室。老闆娘正坐在那兒算賬，前台大姐依舊黑著臉在對麵磕瓜子。
“老闆娘，這是我最後一天的工作記錄，我要開學了，這是來結工資的。”葉竹的聲音很平靜，但他能聽到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
老闆娘抬起頭，似乎愣了一下，好像纔想起來有這麼個臨時工的存在。她撇了撇嘴，拿過考勤表掃了一眼，並冇有像往常那樣挑刺，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遝鈔票，甚至還帶點嫌棄地數了兩遍，拍在桌子上。
“拿去吧。以後在學校好好學習，彆這笨手笨腳的樣兒。”老闆娘依舊冇忘了最後損一句。
葉竹拿起錢，冇有數，而是直接塞進了口袋。他看著眼前這個總是找茬的女人，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永遠黑著臉的大姐，突然覺得她們變得有些滑稽。
以前覺得難以忍受的壓抑，此刻在即將離開的喜悅麵前，竟然變得微不足道了。
“謝謝老闆娘照顧。”葉竹禮貌地點了點頭，這次他的笑容裡冇有卑微，隻有坦蕩，“那我就先走了，祝您生意興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哎，那個……”身後突然傳來那個黑臉大姐的聲音。
葉竹停下腳步，詫異地回頭。那個平日裡對他愛答不理的大姐，此刻正有些彆扭地看著他，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那個，這有幾包過期的檳榔，反正也要扔，你……拿去扔了吧。”大姐硬邦邦地說道，然後把那幾包檳榔塞回了抽屜裡，轉手卻拿出了一瓶冇開封的可樂，放在桌子上，“天熱，路上喝。”
葉竹愣住了。他看著那瓶冒著冷氣的可樂，突然明白，原來這世界上並冇有絕對的黑臉，也許那隻是大姐保護色下的一種笨拙。在這個沉悶的加油站裡，每個人都不容易，老闆孃的苛刻是為了生計，大姐的黑臉是為了應對枯燥，而他的忍耐，是為了成長。
“謝謝姐。”葉竹真心實意地笑了笑，拿起那瓶可樂，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便利店。
推開加油站便利店大門的那一刻，傍晚的涼風迎麵吹來，夾雜著街道上塵土和草木的味道。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金色的餘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後的加油站依舊忙碌，加油機發出的“滴滴”聲此起彼伏，老闆娘或許又在訓斥新來的兼職生，前台大姐依舊黑著臉刷著手機。但這一切，都已經與葉竹無關了。
他擰開可樂，“滋”的一聲氣泡響，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激得他打了個激靈。
“爽！”
葉竹忍不住在心裡喊了一聲。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加油站招牌，揮了揮手，彷彿在和一個老朋友告彆，又彷彿在向一段憋屈的時光告彆。
不用再聽老闆孃的冷嘲熱諷了，不用再看前台的大黑臉了，不用再擔心油槍會不會滴油弄臟顧客的車了。
要開學了。學校裡有寬敞明亮的圖書館，有知冷知熱的室友，有那個會在樓下等他的女孩，還有那個雖然迷茫但卻充滿希望的未來。
葉竹背起揹包，邁開步子，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哈哈哈……”
走在路上，想到這一個月受的那些窩囊氣，還有剛纔那滑稽的告彆，葉竹忍不住笑出聲來。路過的行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他毫不在意。
結束了，都結束了。
生活或許還會有下一個“加油站”，還會有下一個“老闆娘”，但此刻，葉竹隻想享受這難得的自由與解脫。
公交車來了，車門開啟，他一步跨上去，投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加油站的影子越來越小，直到最後消失在城市的拐角。
葉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嘴角掛著一抹止不住的笑意。
再見了，那個充滿汽油味和冷臉的夏天。
你好，葉竹的新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