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黃莉被一聲尖銳的啼哭驚醒。
那聲音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狠狠地拉扯。她機械地從床上坐起,胸口漲得生疼,那是母乳淤積的訊號。身邊的丈夫大雷睡得像頭死豬,呼嚕聲此起彼伏,彷彿這哭聲來自另一個世界。
“彆哭了,求求你彆哭了……”黃莉嘟囔著,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抱起那個小小的、溫熱的、卻在瘋狂扭動的身軀——那是她剛滿五個月的兒子,浩浩。這是一個標準的“高需求寶寶”。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浩浩就彷彿帶著某種對這個世界的不滿,除了在大人懷裡抱著搖晃,隻要屁股一沾床,立刻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黃莉哄了半小時,浩浩終於在她懷裡抽噎著睡去。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剛想躺下,手機螢幕亮了,是一條銀行扣款簡訊:信用卡自動還款失敗。
那一瞬間,剛纔的睏意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的寒意。
兩年前,黃莉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信用卡還款失敗”。
那時候,她是黃家的大小姐。父親在城郊國道旁開了一家加油站,那是家裡的一棵搖錢樹。那時候的黃莉,生活裡隻有美甲、下午茶和說走就走的旅行。她從未看過加油機跳動的數字,從未聞過那股刺鼻的油氣味,隻知道父親會源源不斷地往她卡裡打錢。
誰能想到,那座金碧輝煌的加油站,竟會在一夜之間變成推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隻手。
父親聽信了所謂“老友”的建議,盲目擴張,借了高利貸去競標外地的地皮,結果資金鍊斷裂,合夥人捲款跑路。債主們像禿鷲一樣圍上來,堵住了加油站,堵住了家裡的彆墅。
為了還債,父親賣掉了加油站,賣掉了彆墅,賣掉了家裡能變現的一切。黃莉從雲端跌落泥潭,不僅冇了零花錢,還揹負上了“破產戶女兒”的名頭。
那時候她剛懷孕不久。
如果是在以前,她會請最好的月嫂,住最昂貴的月子中心。可現在,她隻能擠在這個六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忍受著產後激素的劇烈波動。
產後抑鬱像一條黑色的毒蛇,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黃莉看著鏡子裡那個女人:頭髮淩亂,眼窩深陷,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純棉睡衣,那是拚多多上九塊九包郵搶的。她記得這件睡衣,以前她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現在卻是她最體麵的家居服。
“冇錢,冇錢,還是冇錢!”
黃莉在心裡尖叫。這種焦慮感比身體的疲憊更可怕。她每天睜開眼就在算賬:房租兩千五,奶粉四百,尿不濕兩百,還有還不完的債務利息。
浩浩哼唧了一聲,似乎又要醒來。黃莉的心臟猛地收縮,一種強烈的煩躁感湧上心頭。她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可怕的念頭——想把孩子扔出去,或者捂住他的嘴。
緊接著是巨大的愧疚。她怎麼能這麼想?這是她的孩子啊。
她抱著頭,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這就是產後抑鬱的常態,上一秒在哭,下一秒在恨,再下一秒又在自我厭惡。
天亮了,大雷迷迷糊糊地醒來,看了一眼還在抽泣的黃莉,翻了個身:“怎麼了?又冇錢了?我工資還冇發呢。”
“昨天房東發微信了,說下個月房租要漲兩百。”黃莉冷冷地說,語氣裡帶著壓抑的火氣。
“漲就漲吧,誰讓咱們冇錢呢。”大雷歎了口氣,坐起來抓了抓亂蓬蓬的頭髮,“我去上班了,那個工地今天還要加班。”
大雷是個老實人,但也僅僅是個老實人。在破產前,黃莉覺得他踏實;破產後,她隻覺得他窩囊。他一個月六千塊的工資,在這個城市裡,連維持溫飽都捉襟見肘。
送走丈夫,黃莉的生活才真正開始“打仗”。
她剛生完孩子不到半年,本該還在休養,但家裡窟窿太大,她不得不出去找工作。在這個年紀,冇有工作經驗,隻有一段“加油站老闆女兒”的過去,誰會要她?
她隻能去超市做理貨員,或者去給人家餐館洗盤子。
今天是她去一家連鎖麪包店做兼職的第一天。店長是個比她小五歲的年輕女孩,畫著精緻的妝容,看著黃莉那雙因為長期抱孩子而變得粗糙的手,眼裡閃過一絲嫌棄。
“動作快點,這些麪包必須在八點前上架。”店長指著一箱沉重的麪糰。
黃莉咬著牙,彎下腰搬起箱子。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腰椎像是要斷了一樣。剖腹產的刀口雖然已經癒合,但裡麵的肉偶爾還會隱隱作痛。
以前在加油站,她看著那些滿身油汙的工人,還會嫌棄地捂住鼻子。現在,她在這個充滿香精味和奶油味的麪包店裡,覺得自己比那些工人還要卑微。
“那個,這一排冇擺整齊,重擺!”店長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黃莉低著頭,默默地重新擺放麪包。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把麪包扔在對方臉上辭職不乾了。但現在,她想到浩浩下個月要買的一罐進口奶粉,想到那個催債電話裡惡狠狠的語氣,她忍了。
“好的,馬上好。”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中午休息時間,隻有半個小時。黃莉躲在店鋪後麵的倉庫角落裡,啃著店裡賣剩下的、有些發硬的麪包。她開啟手機,看到朋友圈裡以前那些閨蜜發的動態:有人在馬爾代夫曬太陽,有人在高階餐廳吃法餐,有人抱怨新買的包包顏色不正。
她點開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條動態還停留在兩年前,那是她生日時,父親送給她的一輛紅色跑車。那時候評論區全是羨慕和恭維。
現在,那輛車早就被抵債了。
她默默地關掉手機,眼眶發酸。父親現在在外麵給彆人看大門,母親在老家幫人做鐘點工。一家人,散的散,窮的窮。
下午,意外發生了。
浩浩在托兒所(其實就是一個鄰居大媽開的家庭托管)那邊出了狀況。大媽打來電話,說孩子一直哭,怎麼哄都不行,好像發燒了。
黃莉瘋了一樣衝出麪包店,連圍裙都忘了摘。
“你去哪?還冇到下班時間!”店長在後麵喊。
“我孩子病了!”黃莉頭也不回地跑。
趕到托管所時,浩浩哭得滿臉通紅,嗓子都啞了。黃莉抱起孩子,那股熟悉的、令人崩潰的哭聲再次在耳邊炸響。
去醫院,掛號,排隊,抽血。
醫生說是病毒性感冒,有些發燒,冇什麼大事,開了點藥。
但黃莉坐在醫院冰冷的塑料椅上,看著手裡的一百多塊錢藥費單子,竟然覺得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翻遍了錢包,發現自己剛纔出門太急,忘了帶現金,手機裡的餘額連支付這筆藥費都不夠——因為昨天剛把最後一點錢轉給了大雷付水電費。
她尷尬地站在繳費視窗,後麵的人催促著:“快點啊,冇帶手機嗎?”
黃莉的手在顫抖,汗水順著額頭流下來。那種羞恥感,比破產那天還要強烈。那是作為一個母親,連給孩子買藥的錢都冇有的羞恥。
最後,她是打電話給大雷,讓他用微信轉賬過來才付清了費用。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出租屋裡瀰漫著一股黴味。浩浩吃了藥,雖然退燒了,但依然黏人,非要黃莉抱著走來走去。
大雷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了,一進門就癱在沙發上,說:“累死了,今天搬了一天的磚。”
黃莉看著他,心裡的煩躁感再次升騰。
“你就知道累!你知道我今天怎麼過的嗎?浩浩發燒了,我連藥費都付不起!我像個乞丐一樣求醫生等等,你知道我多丟人嗎?”黃莉把懷裡的孩子放在搖籃裡,衝著大雷吼道。
大雷愣了一下,隨即也火了:“你以為我想嗎?我已經拚命在乾活了!我也想給你好日子,但我冇本事!誰讓你家破產了?我要是有錢,我也想當大爺!”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黃莉的心臟。
“你嫌棄我了?嫌棄我家破產了是嗎?”黃莉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當初是誰說會照顧我一輩子的?現在嫌我是個累贅了?”
“我冇嫌棄你,是你在嫌棄我!你還在做你的大小姐夢!看看現在吧,我們就是窮人,窮人就要認命!”大雷也吼了回來。
浩浩被這巨大的爭吵聲嚇到了,再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
哭聲、爭吵聲、窗外的車流聲,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場恐怖的交響樂。
黃莉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她看著大雷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搖籃裡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看著這個逼仄、肮臟、充滿了絕望的屋子。
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衝進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
嘔吐物裡隻有中午吃的半塊麪包。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通紅、麵容枯槁的女人。
這就是她以後的人生嗎?
每天為了幾塊錢的菜價和攤販討價還價,每天麵對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般的債務,每天忍受著孩子的哭鬨和丈夫的無能,每天在深夜裡獨自咀嚼著產後抑鬱帶來的絕望。
她想起父親加油站裡那揮之不去的汽油味。那是金錢的味道,也是她回不去的過去。
她走出衛生間,大雷已經抱起了孩子,正在笨拙地哄著,臉上滿是懊惱和疲憊。
“彆哭了,爸爸不對,爸爸不對……”大雷低聲下氣地哄著孩子,又看了黃莉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老婆,我也不是故意要凶你……我隻是太累了。”
黃莉冇有說話,她默默地走到窗前。窗外冇有萬家燈火,隻有對麵樓房閃爍的霓虹燈招牌,上麵寫著“足浴城”。
她曾經以為,人生是一場漫長的享受。現在她才明白,對於像她這樣跌落的人來說,人生是一場漫長的刑罰。
她轉過身,看著大雷和孩子。孩子終於哭累了,在大雷懷裡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珠。
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丈夫。那是她的爛攤子。
“明天還要早起去麪包店。”黃莉平靜地說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走過去,從大雷懷裡接過孩子,輕得像是一陣風。
夜深了,黃莉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大雷重新響起的呼嚕聲。她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種名為“貧窮”和“煩躁”的酷刑,將會繼續上演。冇有救贖,冇有奇蹟,隻有日複一日的熬。
這就是生活。那個曾經悠閒的黃莉,早就死在了加油站倒閉的那天下午。現在的黃莉,隻是一個為了活著而掙紮的軀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