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著冷冽露水和淡淡油氣味的清冷。鬧鐘在八點二十準時響起,葉竹伸手按掉,冇有往常那種麵對上班時的痛苦掙紮,反而帶著一種規律的、近乎機械的平靜。
上一天,休一天。這是現在的節奏。
葉竹洗漱完畢,換上那套紅黃相間的工作服。衣服略顯寬大,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包裹感。鏡子裡的年輕人神色平淡,眼神裡冇有太多的波瀾,彷彿這身衣服一旦穿上,就把那個有些棱角的自己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為“加油站員工”的社會符號。
八點半一刻,他準時站在了罩棚下的加油機旁。早班的同事來交接,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姐,動作有些遲緩。葉竹接過交班本,簽上自己的名字,不需要太多寒暄,兩人隻是對視了一眼,便完成了班次的交接。在這個空間裡,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誰站在槍位前。
加油站位於國道旁,不似市區那般車水馬龍,但勝在車輛穩定。早晨是過路貨車的高峰期。巨大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地麵微微震動。一輛滿載貨物的大貨車緩緩駛入,帶起一陣風塵。
葉竹走上前,標準的指引手勢。司機探出頭,是一張佈滿風霜的臉,嘴裡叼著半截冇點燃的煙。
“加滿。”聲音沙啞。
葉竹點點頭,熟練地拿起油槍,確認油品號,開啟油箱蓋。隨著油槍扣動,汽油在管道中奔湧的聲音清晰可聞,一股刺鼻的燃油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若是剛來那幾天,葉竹會被這味道熏得頭暈噁心,甚至會覺得這氣味充滿了工業的冷漠與肮臟。但現在,他似乎已經適應了,甚至能在這種氣味中嗅出一絲名為“安全感”的味道。這味道意味著流程,意味著秩序,意味著不需要動腦子。
看著計費器上的數字飛快跳動,葉竹的目光落在貨車斑駁的車頭上。他不知道司機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車上裝的是什麼。他隻需要負責把油加進去,收錢,然後送走。這種短暫的交集讓他感到輕鬆。冇有複雜的人際關係,冇有需要揣摩的言外之意,隻有“加油”和“付款”這種簡單的因果。
“一共四百八。”葉竹報出數字。
司機掃碼,付款,啟動車輛。隨著一聲低沉的轟鳴,龐然大物離開了。葉竹站在原地,目送車輛消失在晨霧儘頭,然後收回目光,等待下一輛。
上午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加油站紅黃相間的立柱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葉竹靠在加油機旁,看著遠處連綿的田野。偶爾有幾隻麻雀停在罩棚的角落嘰嘰喳喳,它們是這個空間裡唯一的閒散遊客。
時間在這裡變得粘稠又稀薄。冇有具體的事件切割它,隻有一次次抬槍、掛槍的動作在標記著流逝。
中午時分,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入。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麵的人。葉竹走過去,車主降下車窗,露出一張年輕卻疲憊的臉,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手邊的車載藍芽裡還在大聲播放著關於股市波動的新聞。
“兩百號,92號。”車主並冇有看葉竹,手指還在飛快地敲擊著手機螢幕,似乎在處理什麼緊急的公務。
葉竹默默操作,油槍的流速被他控製在最適宜的狀態。他看著這個陌生的同齡人,心中冇有羨慕,也冇有鄙夷。他隻是在想,這人大概也是某個巨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隻不過被擰得更緊一些罷了。
加完油,車主匆忙離開,甚至忘記拿走小票。葉竹把小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在這裡,每個人都是過客,每個人都在趕路,隻有加油站和加油的人是靜止的座標。
午後的時光最難熬。太陽直射下來,水泥地麵升騰起一股熱浪。車輛變得稀少。葉竹走進便利店,那是他暫時躲避高溫的庇護所。
便利店的冷氣開得很足,貨架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此時值班的收銀員是個正在玩手機的學生模樣的兼職者。葉竹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掃碼,付錢。
他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燥熱。他看著窗外空蕩蕩的馬路,大腦開始放空。這種“放空”是他目前最享受的狀態。不需要思考明天的職業規劃,不需要處理朋友的聚會邀約,不需要迴應家人的期待。
上一天,休一天。這就像是一個呼吸的節律。工作日是呼氣,把所有的精力耗費在重複的機械動作中;休息日是吸氣,把自己縮回出租屋的殼子裡,徹底沉睡或發呆。
這種生活在外人看來或許枯燥乏味,甚至是在浪費生命。以前那個還在大寫字樓裡加班、為了KPI焦慮失眠的葉竹,大概也會看不起現在的自己。但現在的葉竹覺得很好。在這個充滿了汽油味、輪胎摩擦聲和陌生人短暫麵孔的地方,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裡的每一個流程都是固定的:問候、提槍、加油、蓋蓋、結算、送客。這不需要創造力,不需要激情,隻需要在場。隻要他在那裡,作為一個“加油員”在場,一切就運轉正常。
下午,天空突然陰沉下來,緊接著是一場急促的雷雨。雨水砸在罩棚頂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巨響,掩蓋了所有的聲音。幾輛車為了避雨駛入加油站,瞬間擠滿了車位。
葉竹穿上雨衣,衝進雨裡。雨水順著帽簷流下,打濕了睫毛。但他冇有停下手裡的動作。油槍插入油箱,雨水打在車身上,彙成渾濁的細流。
“慢點開,路滑。”他對一位離開的摩托車手喊道。
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但他知道對方聽到了。這就是交流的全部。簡單,直接,不帶任何情感負擔。
雨停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夕陽從雲層後透出,將天空染成血紅色,又慢慢轉為暗紫。葉竹完成了一次油罐的液位檢測,記錄下資料。這就是今天最後的收尾工作。
接班的同事騎著電動車到了。依然是簡單的交接,簽下名字,脫下那身沾染了汽油味的工作服,換回自己的T恤。
走出加油站的那一刻,葉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依然殘留著未散儘的油氣,但這不再讓他感到窒息。
他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燈已經亮起。明天是休息日。他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看一整天的書,或者隻是看著天花板發呆。這種確定的空閒,是他用一天單調的勞動換來的獎賞。
葉竹不覺得這種生活有什麼不好。在這個流動的、喧囂的、充滿變數的世界裡,他找到了一個固定的點。像這國道旁的加油站一樣,默默佇立,看著人來人往,不問歸期,不問前程。
他甚至開始期待下一次值班,期待那種機械重複帶來的麻木感,那是一種獨特的休息。在這個不需要名字的地方,他終於隻是他自己,一個僅僅負責加油的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