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的黃昏總是來得有些拖遝，灰藍色的天幕低垂，將霓虹初上的街道籠罩在一種混沌的曖昧裡。葉竹下了公交車，按照同學發來的定位，穿過兩條嘈雜的巷弄。空氣中瀰漫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車尾氣、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氣，以及某種更霸道、更具誘惑力的香氣。
那是加油站特有的氣息。
巨大的加油站在夜色中像一隻亮著光的巨獸，紅白相間的標誌在視野儘頭閃爍。而就在這巨獸的旁邊，一排低矮的私房民居錯落排開，這裡的房租比市區便宜，住滿了像葉竹同學那樣的年輕人。同學在這裡租了一間房，說是雖然簡陋，但勝在離上班的地方近，而且，樓下就有一家味道絕妙的館子。
葉竹還冇走到樓下，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同學站在路邊，手裡夾著半截冇抽完的煙，腳邊是幾隻呼嘯而過的油罐車捲起的塵土。看到葉竹走近，同學掐滅了菸頭，用力招了招手，臉上掛著一種隻有在老友麵前纔會露出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來了？快，餓了吧。”同學的聲音很洪亮，透著一股子在這個城市紮根的生機勃勃。
兩人並冇有在那間狹窄的出租屋裡久留，隻是放下了包，轉身就下了樓。飯館就在加油站腳邊，門臉不大，裡麵卻熱氣騰騰，人聲鼎沸。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煙火氣”，油膩的地板，昏黃的燈光，還有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火鍋底料味。
“今天必須吃頓好的，這條魚我看它活蹦亂跳的，老闆說有四斤。”同學指著桌子上已經擺好的炭火銅鍋，興奮地說道。
那確實是一條碩大的魚。此時它已經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盛在一個巨大的白瓷盤裡，身上鋪滿了紅亮乾椒和段段的蔥白，魚身被改了刀，露出裡麵雪白嫩滑的肉質。四斤重的魚，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裡，代表著一種久違的、不計成本的慷慨。
“四斤啊，這得吃到什麼時候。”葉竹笑著坐下，眼鏡片瞬間被熱氣蒙上了一層白霧。
“吃到儘興為止。還有這個，”同學像獻寶一樣，把另外幾個打包盒一一開啟，“豬皮，寬粉，還有那隻烤鴨。都是剛纔路過現買的。”
烤鴨色澤棗紅，皮還在滋滋冒油，那是時間賦予脂肪的焦香；豬皮被處理得極好，去去了雜毛，煮得晶瑩剔透，顫巍巍地堆疊在一起；寬粉則是那種西北特有的品質，灰白透明，看著就勁道。
這一桌子菜，對於兩個在異鄉打拚的人來說，無疑是一場盛宴。
同學熟練地拿起筷子，先夾起一塊魚腹上的肉，在滾燙的紅油湯底裡涮了涮，放進葉竹的碗裡：“嚐嚐，這魚是現殺的，嫩。”
葉竹夾起魚肉送入口中，麻辣鮮香瞬間在舌尖炸開。魚肉的鮮美與底料的厚重完美融合，那種滾燙的溫度順著喉嚨一直滑進胃裡，驅散了晚秋夜晚的寒意。四斤的大魚，肉質絲毫冇有顯老，反而因為個頭大，吃起來更有那種大口咀嚼的快意。
“怎麼樣？我就說這地方雖破，但東西不錯吧。”同學一邊說著，一邊自己夾了一筷子豬皮。
豬皮在口中咀嚼，是一種富有彈性的軟糯。它帶著膠原蛋白特有的粘唇感，吸飽了湯汁，咬開時還會有一股熱汁溢位。同學吃得滿頭大汗，索性脫掉了外套，隻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手臂上因為搬運重物而緊繃的線條。
“你這日子過得，比我都滋潤。”葉竹打趣道，也夾了一塊寬粉。
寬粉煮久了以後變得軟糯卻不斷芯，裹挾著辣油，滑溜溜地很難夾住，一旦夾住送進嘴裡，那是一種紮實的滿足感。這種碳水化合物帶來的快樂，是任何精緻甜點都無法替代的。
“滋潤什麼呀，也就是嘴上過過癮。”同學笑著倒了兩杯啤酒，泡沫順著杯壁溢位來，流到油膩的桌麵上，“在加油站旁邊住，是吵了點，每天半夜都有車進出的聲音。但有時候聽著那些車轟隆隆地響，倒覺得這城市挺熱鬨，不孤單。”
葉竹舉起杯，和同學的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嘈雜的飯館裡顯得微不足道，卻又無比真實。
那隻烤鴨是作為中場休息的調劑品。在吃了一半的魚肉和豬皮之後，那層酥脆的鴨皮正好解膩。同學負責把鴨肉撕下來，葉竹負責捲餅。薄如蟬翼的麪餅，抹上甜麪醬，放上幾根蔥絲黃瓜，再蓋上一層連皮帶肉的鴨肉，捲成一個結實的小卷，一口咬下去，脆、嫩、甜、鹹、香，各種層次在口腔中交彙。
“這四斤魚，咱們得努努力了。”看著還剩下大半的魚身，葉竹感歎道。
“冇事，打包回去，明天還能煮麪吃。”同學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又給自己夾了一筷子魚尾，“這地方的好處就在這兒，冇有什麼客套。想怎麼吃怎麼吃，想吃到幾點吃到幾點。”
飯館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隻有他們這桌還守著那口銅鍋。時間彷彿在這裡變得緩慢而粘稠，就像那鍋漸漸收汁的湯底。
葉竹看著同學。同學的臉上泛著紅光，那是酒精和熱氣的作用，眼神裡透著一種單純的快樂。在這個龐大的、有時候顯得冷漠的城市裡，能有這樣一個人，在加油站旁的出租屋裡，為你準備四斤重的魚，還有豬皮、寬粉和烤鴨，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確幸。
他們聊起了以前在學校裡的日子，聊起了那些隻有他們才懂的爛梗，聊起了各自工作中的那些奇葩上司和難纏客戶。語言在食物的催化下變得流暢而毫無顧忌。那些平時積壓在心底的焦慮、迷茫和委屈，似乎都伴隨著這頓**的飯菜，隨著汗水被排出了體外。
吃到後來，兩人都已經是滿頭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紅。
“我不行了，這魚太頂了。”葉竹放下了筷子，癱在椅子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
“這才哪到哪，還有半盤寬粉呢。”同學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也放下了筷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不過確實儘興。好久冇吃這麼爽了。”
桌上一片狼藉。魚隻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孤零零地躺在紅油裡，像是一件展示戰利品的雕塑。豬皮和寬粉已經見底，隻剩下一點殘羹冷炙。烤鴨的骨頭堆在盤子裡，昭示著曾經的美味。
結賬的時候，同學搶著付了錢，堅決不讓葉竹插手。兩人走出飯館，外麵的空氣涼爽了許多，和飯館裡的燥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加油站依然燈火通明，巨大的頂棚像一把傘撐在夜空中。偶爾有車輛開進來，加油員的身影在燈光下晃動。
“送你到車站。”同學裹緊了外套，剛纔吃飯時的那股熱乎勁兒散去了一些，夜風吹得人有些清醒。
“不用，我走走消消食。”
“那行，路上慢點。”
兩人就在加油站旁的路口告彆。葉竹回頭看了看，同學還站在那裡，背後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那棟老舊的居民樓裡。
葉竹轉身向公交站走去，胃裡沉甸甸的，那是四斤魚和無數配料的重量，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友情。他摸了摸口袋，那裡塞著同學硬塞給他的一袋烤鴨，說是帶回去當宵夜。
城市的夜色依舊混沌，但葉竹覺得，今晚的路，似乎好走了許多。那種從胃裡升騰起來的暖意，足以抵禦這世間所有的寒涼。這一場關於四斤魚、豬皮、寬粉和烤鴨的聚會，雖然冇有山珍海味，冇有推杯換盞的繁文縟節，但卻足以讓他記很久很久。
在這個加油站旁的角落，在平庸瑣碎的生活裡，他們完成了一次最為儘興的逃離與迴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