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山間的清晨裹著一層薄薄的寒氣。天剛矇矇亮，沈伊沐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了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她披上外衣走到窗前，看見沈時雲正站在一輛墨綠色的老式吉普車旁，往車鬥裡放著一柄斧頭和一把兩人高的長柄大鋸。他的父親，一位頭髮花白但身板依舊硬朗的老人，正在檢查車輪的螺絲。他的母親則從廚房裡端出冒著熱氣的蒸籠，囑咐著什麼。
這就是他們今天的任務——進山，為過冬儲備柴火。
沈伊沐迅速地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耐臟的舊衣褲，紮起了長髮。當她出現在院子裡時，沈時雲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秒，那眼神裡似乎有一絲讚許，但很快又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多吃點，山上耗力氣。”他的母親將一個溫熱的饅頭塞到她手裡，又遞給她一壺熱水。
一家人就這樣簡單地用過早餐，然後坐上了那輛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吉普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子顛簸著駛離了院子，朝著蜿蜒的山路進發。
山路崎嶇，被車輪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吉普車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馬，在林間穿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楓葉和鬆針，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沈伊沐坐在後排，看著沈時雲專注的側臉。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臂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每一次轉動方向盤都充滿了力量感。他似乎與這輛老車、這片山林融為了一體，沉穩而可靠。
到了一處開闊的林間坡地，車子停了下來。這裡早已堆放著一些早已枯死的樹木，都是父親平日裡留意著標記好的。空氣裡瀰漫著鬆針和潮濕泥土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
工作開始了。
父親拿起那把大鋸，對著一段最粗壯的樹乾，用腳踩穩，然後看向沈時雲。沈時雲冇有二話，走上前，握住了鋸子的另一端。
“伊沐，你和你媽先把那些細的樹枝折斷，歸攏到一邊。”母親溫和地對她說。
沈伊沐點點頭，學著母親的樣子，戴上手套，開始處理那些相對輕鬆的活計。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還是被那兩個男人吸引。
父子倆冇有多餘的言語，一個眼神，一個微小的動作，彼此就能心領神會。父親起勢，沈時雲便順勢發力。那長長的鋸條在兩人一拉一推之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節奏分明，像一首古老而充滿力量的勞動號子。木屑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在他們腳邊堆起一座小小的黃色山丘。
沈伊沐看著沈時雲。他的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堅毅的臉頰滑落，T恤的背部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他每一次拉鋸，手臂上的青筋都會賁張起來，那是一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的美感。他不再是城市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而是這片山林的子嗣，一個用力量與自然對話的勞動者。
終於，隨著“哢”的一聲悶響，那截粗壯的樹乾被鋸斷，滾落到一旁，露出嶄新的、散發著木香的截麵。
父親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沈時雲則拿起斧頭，走到那段剛剛鋸好的、半人高的木樁前。他雙腿微分，穩穩地站定，高高舉起斧頭，然後猛地劈下。
“咚！”
一聲巨響，木屑四濺。那圓滾滾的木樁應聲而裂，從中間整齊地分成了兩半。
“咚！”
“咚！”
斧頭落下的聲音沉悶而有力，迴盪在寂靜的山穀裡。沈伊沐看得有些出神。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時雲，充滿了野性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他的每一次揮動，都精準而高效，冇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發什麼呆，過來幫忙。”母親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她被分配的任務是，將沈時雲劈好的柴火，兩塊一組地搬到吉普車旁。她抱起那些還帶著他體溫的木塊，感覺沉甸甸的，那不僅是木頭的重量，更是他付出的汗水的重量。
她一趟趟地來回跑著，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沈時雲在劈柴的間隙，會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很深，像山間的潭水，看不出情緒，但沈伊沐卻能感覺到那目光追隨著她，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籠罩其中。
有一次，她抱的木塊太多，腳下不穩，眼看就要摔倒。一隻強有力的手臂及時地扶住了她的腰，將她帶入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是沈時雲。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斧頭，站到了她的身後。
“小心點。”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讓她一陣戰栗。
她站穩後，迅速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心跳如擂鼓。“我……我冇事。”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從她懷裡拿過一半的木塊，然後轉身繼續他的工作。但沈伊沐知道，從那一刻起，空氣中某種微妙的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午後的陽光變得柔和起來。車鬥裡的柴火已經堆得像一座小山。父親和母親開始做最後的整理，用粗麻繩將柴火固定好。
沈時雲靠在一棵大樹上休息，他脫下被汗水濕透的T恤，擰了擰水，然後隨手搭在肩上。他**的上半身，肌肉線條分明，像古希臘的雕塑。汗水順著他流暢的背肌滑下，冇入腰際。沈伊沐的目光不受控製地黏在他的身上，臉頰再次燒了起來。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轉過頭來，四目相對。他的眼神深邃而直接，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侵略性。沈伊沐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立刻慌亂地移開了視線，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衣角。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颳著她的心。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顛簸。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沈伊沐坐在後排，靠著車窗，看著飛速倒退的樹木。她很累，手臂痠痛，但心裡卻異常地充實和安寧。
車子終於回到了熟悉的院子。當最後一捆柴火被卸下，整齊地碼放在牆角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母親早已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驅散了一身的疲憊。
飯桌上，父親喝了一小杯酒，臉上是滿足的笑容。母親不停地給沈伊沐夾菜，讓她多吃點。沈時雲依舊沉默，但他會把自己碗裡的肉，不動聲色地夾到沈伊沐的碗裡。
晚飯後，沈伊沐覺得渾身黏糊糊的，便想去井邊打水洗漱。院子裡很安靜，隻有秋蟲在不知疲倦地鳴叫。她剛搖起幾桶水，沈時雲就走了過來。
“我來。”他不由分說地從她手裡接過搖柄，輕鬆地將一桶清冽的井水提了上來。
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他幫她倒好水，然後站在一旁，看著她。他身上換了一乾淨的T恤，帶著淡淡的皂香，但那股屬於山林的、充滿力量的氣息，似乎還縈繞在他周圍。
“今天……謝謝你。”沈伊沐低著頭，小聲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謝，或許是為了那個及時的攙扶，或許是為了那些夾到碗裡的肉，又或許，隻是為了他今天所展現的一切。
“一家人，不說這個。”他回答。
他看著她被水汽蒸得微紅的臉頰，看著她纖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忽然，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沾到的一點木屑。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帶著薄繭，觸感溫熱而清晰。沈伊沐的心跳漏了一拍，整個人都僵住了。
“辛苦了。”他又說，聲音比剛纔更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走進了夜色裡，隻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沈伊沐站在原地，很久都冇有動。她抬手摸了摸剛纔被他觸碰過的臉頰，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回頭，看向牆角那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在清冷的月光下，它們像一座沉默的堡壘，守護著這個家的溫暖。
而那個劈開它們、將它們運回家的男人，也像一座堡壘，沉默地，卻用最堅實的方式，守護在了她的身邊。這一天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底最柔軟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