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窗外的天剛泛出魚肚白,沈伊沐的手機鬧鐘還冇響,她已經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窗簾縫隙漏進的微光裡,能看見牆上貼著的日曆,紅筆圈住的日期旁寫著“萵筍定植”。這兩個字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後頸的肌肉上——昨天蹲了一整天,現在脖子還僵得轉不動。
“沐沐,起來了冇?”陸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慣有的急促,“早飯在灶上溫著,趕緊吃了好趕路。”
沈伊沐掙紮著坐起身,膝蓋傳來一陣酸脹的鈍痛。她摸黑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布料上還沾著昨天的泥土痕跡,湊近聞能嗅到潮濕的腐殖土氣息。推開門,看見母親已經蹲在院子裡捆紮工具,竹筐裡碼著整齊的營養缽,裡麵是育好的萵筍苗,嫩綠色的葉片上還掛著露水。
“媽,你咋起這麼早?”沈伊沐揉著眼睛問,聲音裡帶著冇睡醒的沙啞。
“多捆幾盆苗,路上能少跑一趟。”陸生頭也不抬地繫著繩子,手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有些變形,“今天要去的那塊地遠,六點半必須坐上三輪車。”
灶台上的玉米糊糊冒著熱氣,沈伊沐端起碗幾口就喝了大半。玉米的甜香混著鹹菜的鹹鮮滑進胃裡,才覺得身上有了點力氣。陸生已經把裝滿萵筍苗的竹筐搬到門口,兩筐苗壓得她肩膀微微下沉,卻依舊走得穩穩噹噹。
村口的三輪車已經等在老槐樹下,司機老張正打著哈欠擦車座。見她們過來,連忙掀開後鬥的帆布:“陸大姐,今天苗帶得不少啊?”
“爭取多栽點。”陸生笑著把竹筐搬上車,“老張,今天路上慢點,昨天淋了雨,路滑。”
三輪車突突地駛出村子時,天邊已經染上橘紅色的朝霞。沈伊沐坐在顛簸的後鬥裡,看著路邊的田埂飛速後退,露水打濕的褲腳冰涼地貼在小腿上。陸生靠著竹筐閉目養神,眼角的皺紋在晨光裡看得格外清晰,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又多了些。
四十分鐘後,三輪車停在一片開闊的菜棚前。這裡是鎮上的種植基地,一排排鋼架大棚整齊排列,白色的塑料膜在朝陽下泛著銀光。負責人王老闆已經等在門口,手裡拿著登記本:“陸生,小沈,今天還是老規矩,一盆苗十塊錢,中午管頓飯,收工前把空盆都清回來。”
陸生點點頭,從竹筐裡拿出記號筆在空盆上寫名字:“知道了王老闆,我們保證栽齊整。”
沈伊沐跟著母親走進大棚,一股濕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棚裡已經有十幾個工人在忙碌,彎腰的身影在綠色的菜畦間此起彼伏,像是在田地裡移動的稻草人。她們分到的地塊在最裡麵,離水源遠,需要用扁擔挑水澆苗。
“先把地整平,窩要挖深點,萵筍根鬚長。”陸生放下竹筐就開始忙活,手裡的小鋤頭翻飛著,很快就在泥土裡劃出整齊的小坑,“你負責栽苗澆水,我來挖坑,這樣快。”
沈伊沐蹲下身,拿起一棵萵筍苗放進坑裡,用手把周圍的泥土壓實。苗根帶著濕潤的營養土,沾得指尖黏糊糊的。她學著母親的樣子,把苗栽得深淺一致,行距株距都儘量均勻。可冇蹲半小時,膝蓋就開始發酸,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紮著肉。
“媽,歇會兒吧?”她揉著膝蓋直起身,後腰已經僵得發疼。
“再栽十盆就歇。”陸生頭也不抬地挖著坑,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泥土裡瞬間就冇了蹤影,“趁著早上涼快多乾點,等太陽上來就遭罪了。”
沈伊沐咬咬牙,重新蹲下去。陽光透過棚頂的塑料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溫度一點點升高,很快就覺得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貼在麵板上又熱又癢。她時不時抬手抹把汗,手臂上立刻留下一道泥印。
中午十二點,王老闆推著餐車過來喊吃飯。沈伊沐數了數自己栽的苗,剛好十五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她拖著僵硬的腿走到休息區,看見陸生正坐在小馬紮上揉膝蓋,麵前的空盆已經堆了三十多個。
“媽,你都栽三十一盆了?”沈伊沐驚訝地問,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陸生接過水喝了大半瓶,用袖子擦著汗:“趁手快多栽點,你這孩子就是不經累。”
午飯是饅頭配炒青菜,沈伊沐啃著乾硬的饅頭,覺得喉嚨發緊。陸生卻吃得很香,還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給她:“多吃點,下午纔有勁。”
休息的二十分鐘裡,工人們都在樹蔭下歇腳。有人拿出針線縫補磨破的手套,有人互相捶著後背,還有人拿出手機給家裡打電話。沈伊沐靠在樹乾上打盹,聽見旁邊兩個大嬸在聊天。
“聽說了嗎?李大姐昨天栽了五十盆,掙了五百塊呢。”
“她那腰能吃得消?我這才三十盆就快散架了。”
“可不是嘛,現在這錢難掙得很,多栽一盆是一盆。”
沈伊沐閉著眼,聽著這些話心裡不是滋味。她知道母親為什麼這麼拚,弟弟明年要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得從這泥土裡刨出來。去年她高考失利冇去複讀,就是想著早點出來掙錢,可真到了地裡才知道,這錢掙得有多不容易。
下午的太陽格外毒辣,棚裡的溫度升到了三十多度。沈伊沐覺得頭暈眼花,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裡,澀得睜不開。她站起身想去喝水,剛直起腰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連忙扶住旁邊的竹竿纔沒摔倒。
“怎麼了?”陸生立刻放下鋤頭跑過來,伸手摸她的額頭,“是不是中暑了?”
“冇事媽,就是有點暈。”沈伊沐擺擺手,聲音虛弱,“歇會兒就好。”
陸生把她扶到陰涼處,從包裡翻出藿香正氣水:“快喝了,我去給你打點涼水。”
冰涼的井水澆在手腕上,沈伊沐才覺得舒服了些。看著母親重新回到地裡忙碌的背影,她鼻子突然一酸。母親今年已經五十六了,比村裡同齡的婦女顯老得多,可每天乾的活比年輕人還多。昨天收工時她數過,母親栽的苗剛好是她的兩倍。
“媽,我來幫你。”沈伊沐站起身,雖然膝蓋還在疼,但心裡那股勁又上來了。
陸生回頭看她一眼,眼裡閃過一絲欣慰:“慢點來,彆逞強。”
下午的時光在重複的勞作中流逝,挖坑、栽苗、澆水,動作機械得像是設定好的程式。沈伊沐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怎麼都摳不乾淨,手掌心磨出了好幾個紅印子。陸生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藍布工裝變成了深色,卻依舊保持著均勻的節奏,彷彿不知疲倦。
夕陽西下時,金色的陽光透過棚膜灑進來,給綠色的萵筍苗鍍上一層光暈。沈伊沐數著自己的空盆,剛好三十盆,比早上多了一倍。陸生那邊已經清出了六十多個空盆,正蹲在地上把空盆摞起來,動作有些遲緩,卻依舊摞得整整齊齊。
王老闆來登記時,笑著說:“陸生今天厲害啊,六十一盆,小沈三十盆,母女倆加起來快一百盆了。”
陸生接過記賬單,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多虧今天天氣好。”
結算工錢時,沈伊沐手裡捏著三百塊錢,紙幣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陸生數著自己的六百一十塊,小心翼翼地分成兩份,一份塞進貼身的布兜裡,一份遞給她:“拿著,自己存著。”
“媽,你拿著吧。”沈伊沐把錢推回去,“給弟弟攢學費。”
“讓你拿著就拿著。”陸生硬把錢塞到她手裡,“女孩子家手裡得有點零花錢。”
坐三輪車回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沈伊沐靠在母親肩上,聞著她身上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氣息,覺得格外安心。三輪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車燈照亮前方蜿蜒的小路,像是在黑暗裡劈開的一道光。
到家時已經七點多,院子裡的燈昏黃地亮著。陸生剛把工具放下,就忙著去廚房燒水。沈伊沐坐在門檻上,脫下沾滿泥土的膠鞋,看見自己的腳底板已經腫了起來,腳踝處的勒痕紅得刺眼。
“趕緊泡泡腳。”陸生端來一盆熱水,裡麵撒了艾草,“今天累壞了吧?”
沈伊沐把腳放進熱水裡,暖意順著腳底蔓延到全身,痠痛感似乎減輕了些。陸生坐在對麵給自己泡腳,兩人都冇說話,隻有木盆裡的水偶爾濺起輕微的聲響。
“媽,你明天能歇一天不?”沈伊沐輕聲問,看著母親佈滿老繭的腳。
“歇啥?”陸生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王老闆說明天有新苗到,多掙一天是一天。你要是累了就歇著,我自己去就行。”
“我跟你一起去。”沈伊沐立刻說,“多個人多份力。”
陸生冇說話,隻是把自己的毛巾遞給她,上麵還帶著淡淡的艾草香。窗外的月光透過樹枝灑進來,落在母女倆沾滿泥土的手上,也落在院子裡那些空盆上。明天一早,這些空盆又會被裝滿新的萵筍苗,跟著她們走向新的土地。
沈伊沐泡完腳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她拿出今天掙的三百塊錢,藉著月光數了又數,然後小心翼翼地夾進床頭的筆記本裡。本子上記著弟弟的學費進度,那個數字每天都在緩慢增長,像地裡的萵筍苗一樣,在汗水的澆灌下一點點長高。
窗外傳來母親收拾工具的聲音,還有遠處田埂上的蟲鳴。沈伊沐閉上眼睛,想象著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她和母親又會蹲在田地裡,把一棵棵萵筍苗栽進泥土,也把希望栽進這日複一日的勞作裡。泥土會弄臟她們的衣服,汗水會浸透她們的脊梁,但當看到嫩綠的幼苗在風中搖晃時,所有的辛苦似乎都有了意義。這就是她們的生活,像地裡的莊稼一樣,在晨光裡紮根,在暮色裡生長,在年複一年的勞作中,收穫著平凡而堅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