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山和陳金柱一直送到院門外,站在寒風裡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才轉身回屋。
送走了支書和會計,陳家這間破舊的窯洞裡,像炸開了鍋。
劉二妮一把拉過女兒陳招弟,攥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叮囑,從“到了縣城要有眼色”到“見了領導要問好”,從“彆給人家添麻煩”到“碗筷要搶著洗”。
絮絮叨叨說了半個鐘頭,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每一句都說了三四遍。陳招弟低著頭聽著,手指頭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有著對未來的恐懼和嚮往。
陳守山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臉上的皺紋在煙霧裡忽深忽淺。他抽完了一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站起來說:“得給招弟收拾一身體麵的衣裳。”
陳母進了裡屋,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件秀蘭正月裡帶回來的一件藍色棉襖,是蘭花在村裡穿過的,雖然舊了,但比陳家任何一個人的衣裳都好。
布料是的棉布的,沒有補丁,釦子也是完整的。陳母把棉襖攤在炕上,拿尺子量了量,又比了比招弟的身板,袖子長了半寸,腰身寬了一些。
“得改改。”陳母說。
她連夜動手,和兒媳劉二妮一起,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亮,改那件棉襖。
針腳走得細細密密的,縫幾針就拿起來看看,生怕改得不體麵。
正月十六清早五點多,支書就送來了介紹信,派了牛車。陳家不放心,讓小兒子陳金寶陪著侄女一起去。
正月十六,天還黑漆漆的,星星還在天上掛著,陳家的人就都起來了。
陳母把那件改好的棉襖給招弟穿上,又幫她梳了頭,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紮了兩個辮子。劉二妮在旁邊看著,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隻是一個勁地幫女兒捋衣角、整領子。
陳守山把那張兩塊錢的票子塞進招弟貼身的口袋裡,讓陳母用針線把口袋口縫了幾針,怕路上掉了。
他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數了又數,湊了一塊二毛錢,遞給陳金寶:“路上用,省著花。”
陳金寶接過來,摺好了塞進褲腰上的暗袋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陳家決定讓見過一點世麵的小兒子陳金寶送招弟去縣城,看看具體啥情況,回來也好落心。
五點多鐘,天剛矇矇亮,村支書派來的牛車到了院門口。
趕車的是隊裡的老把式劉三,裹著一件光板老羊皮襖,縮在車轅上,嘴裡叼著一根旱煙,煙頭的紅光在晨霧裡一明一滅。
陳金寶把侄女的一個小包袱扔上車——包袱裡裝著兩件換洗的衣裳、還有幾個黑麵饃,是路上吃的。他扶著招弟上了車,自己也爬上去,坐在車廂的麥草上。
劉二妮站在院門口,看著女兒上了車,嘴唇哆嗦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喊了一聲“招弟”,聲音就哽住了,後麵的話全堵在喉嚨裡。陳守山站在旁邊,板著臉,一言不發,隻是抽煙,煙霧被晨風吹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
“走吧。”陳金寶對劉三說。
劉三“籲”了一聲,牛車吱吱嘎嘎地動起來,車輪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陳招弟回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的母親,劉二妮還站在那裡,圍裙都沒解,手舉在半空,不知道是在揮手還是在擦眼淚。
爺爺,奶奶,妹妹,弟弟,小嬸娘,小弟弟,都在望著她,眼裡應該有淚和笑吧。
院壩邊的人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灰撲撲的小點,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牛車走了大約兩個鐘頭,纔到了下山村的大路口。劉三把車停在路邊,陳金寶和招弟跳下車,站在寒風裡等班車。
劉三裹緊皮襖,叼著金寶給的好煙,調轉牛車回去了,牛蹄子踩在凍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八點多鐘,從米家鎮方向開來的班車終於出現了——一輛破舊的解放牌客車,車身鏽跡斑斑,擋風玻璃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用膠布粘著。
車在路邊停下來,車門“咣當”一聲開啟,一股混合著汽油味、旱煙味和人體汗味的濁氣從車廂裡湧出來。
陳金寶和陳招弟上了車,問了票價——一個人三毛錢。
兩人的心揪了一下。六毛錢,夠在供銷社買兩斤鹽了,夠買幾斤玉米麵。陳金寶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六毛錢,一張一張地數給售票員。售票員是個胖女人,接過錢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撕了兩張票扔過來。
車廂裡的氣味很難聞,有人暈車吐了,酸臭味混著汽油味,熏得人頭暈。
陳金寶忍住了,他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黑麵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招弟,自己啃著另一半。饅頭是冷的,硬得像石頭,嚼起來費勁,但他吃得很仔細,一點渣都沒掉。
車子走走停停,陳招弟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河流,覺得頭暈目眩——他這輩子沒出過山,外麵的世界對她來說太大了,大得讓人心慌。
快十點鐘的時候,車子終於進了原西縣城。
陳金寶透過臟兮兮的車窗往外看——街道比石圪節的寬了好幾倍,路兩邊是兩層、三層的樓房,牆上刷著標語,電線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遠處延伸。
路上有自行車、有拖拉機、偶爾還能看見一輛綠色的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去。行人都穿著體麵的衣裳,走路的步子都比鄉下人快。
他覺得自己像一粒掉進了大河裡的沙子,渺小得找不到北。
下了車,陳金寶站在汽車站的廣場上,茫然地四顧。他把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那是王滿銀的信封上抄下來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還認得清:“原西縣工業局家屬院3號院壩。”
他拿著紙條,一路上問了四五好心人,才摸到了工業局家屬院王滿銀家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