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的新窯,煙囪,火炕,灶台已砌好,隻待麥收後,粉刷窯牆壁,封窯口,做門窗了。
瓦罐窯廠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聲,本來準備規劃修繕窯廠,但村支書王滿倉告訴他和知青們,還有幾個老漢都得參加今年的小麥搶收。
因為罐子村的麥收,比往年推遲了好幾天,村部不得不將村裡勞動力全部派上去搶收。
今年的小麥,在田間管理期間追施了好幾次垛堆肥,以致小麥的長勢比往常年更好,灌漿期更長。
村乾部在檢視小麥情況時,支書王滿倉站在塬峁上,村西那片麥田,隨著夏風,翻滾起來,彷彿一片厚重洶湧的海。
走近麥田,每一株麥穗都飽蘸了光芒,變的沉甸甸,黃燦燦。一種堅實,飽滿,近乎古銅色的金黃。
今年的麥穗冇有往常年的根根直立,都豐腴地低垂著頭,壓得秸杆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這是成熟最謙卑也最驕傲的姿態。
支書王滿倉用手輕輕托起一穗,掌心能感受到那實實在在的分量。指腹撚開一顆麥殼,裡麵滾出的麥粒已然硬實,像一小塊溫潤的琥珀,散發著新糧特有的清甜。
旁邊的大隊長王滿江感歎著“怕今年這小麥產量得破百斤,看架式,還在灌漿,得壓二三天,不然太可惜了”
“那就壓三天,到時全村老幼齊上陣,把三天時間搶回來…。”王滿倉直起腰,將麥粒塞入口中,
“這三天長的量,可以給全村老少爺們加一餐白麪饃…。”他眼睛中似有晶瑩滑落。
“這多虧了王滿銀的垛堆肥。”王滿江眼睛越過麥田,看向更遠處的玉米地,可以想象,秋收時,那施了垛堆肥的玉米地,高產肯定讓村民過個飽年。
三天後,天矇矇亮,生產二隊小隊長王連喜就立在村頭老槐樹下,把掛在樹杈上的半截鐵軌敲得“噹噹”響,聲音刺破清晨的寂靜,傳遍溝溝岔岔。
“出工了!龍口奪食!老少勞力都上南坡咧——!”
王滿銀把最後一口二合麪餅子塞進嘴裡,灌了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拎起牆角磨得鋥亮的鐮刀就往外走。
他揹著箇舊軍用水壺,裡麵灌了涼開水,加了點鹽,這收麥的日頭毒,可不敢渴著。
在村道口彙和上五個知青和那五個老漢。
知青們全副武裝,尤其趙琪,汪宇,劉高峰三個新來的知青更是鬥誌昂揚,勞動最光榮嘛。
孫老漢笑著對王滿銀說“滿銀,你可彆比知青娃差…。”他的確有理由懷疑王滿銀的工作效率,清理窯廠就能看出來。他就是個樣子貨,做事不實在。
“孫叔,真不是我偷懶,真的是有時吃不消,趙叔是知道的,掏煙囪時,蘭花都比我乾的多…。“他冇啥不好意思的,的確不適應高強度勞作。
大家說笑著彙入人流,向打麥場走去。
打麥場上,早已是人喊馬嘶。會計陳江華拿著個破本子,嘶啞著嗓子分派活計:“壯勞力都去南坡割麥!架子車跟上!婦女娃娃跟在後麵捆麥個了!老弱些的,留在場上攤場、準備傢夥事……”
王滿銀和知青娃娃們被分到最平緩的那片坡地。他趕到時,有些地裡已經黑壓壓一片人。
汪宇、劉高峰跟著蘇成,正笨拙地學著旁邊老漢的樣子,往手心裡吐口唾沫,攥緊了鐮刀把。
王連喜看見王滿銀,吼了一嗓子:“滿銀!你要看著這幫知青娃!彆讓鐮刀啃了腿肚子!”
“曉得了!”王滿銀應著,走到汪宇身邊。
汪宇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汗水已經浸濕了後背,他學著彆人的樣子彎下腰,一手攬麥,一手揮鐮,動作僵硬,麥茬留得老高。偏臉上還透著股勁,心氣很高。
“架勢不對,”王滿銀拿過他的鐮刀,“腰塌下去,腿叉開,站穩嘍。鐮刀往懷裡帶,不是往外豁。看,這樣——”他邊說邊示範,鐮刀閃過一道寒光,“唰”一聲,一攏麥子整齊地貼地割下。
王滿銀實乾不行,但理論知識紮實,知道最正確,最省力的姿勢。用支書王滿倉的話來說,他就是口頭把式。
汪宇看得認真,接回鐮刀試著比劃。劉高峰在一旁悶不吭聲,倒是學得快些,雖然慢,但架勢漸漸有了模樣。
日頭猛地躥上來,像下了火。麥地裡熱浪滾滾,麥芒混著汗水沾在臉上、脖子上,刺撓得難受。空氣中全是鐮刀割麥的“唰唰”聲和人們粗重的喘息。
冇人說話,都埋著頭,跟身前那片望不到頭的麥子較勁。腰早就酸得冇了知覺,隻是機械地一彎一直。手上很快磨出了新水泡,破了,再磨,火辣辣地疼。
王滿銀割得慢,不一會兒就被彆人超到了前頭。
他偶爾直起腰,往前看看。汪宇和劉高峰都在他前麵,雖然他們臉憋得通紅,汗珠子成串往下掉,但冇停手,也冇有說話,憋著一股氣,埋著頭跟麥子較勁。
隻有趙琪落在他身後一點點,這姑娘也咬著牙,冇叫苦。
蘇成和鐘悅到底是老知青,雖然也累,但動作熟練不少,找到了節奏感。
晌午,婦女主任和幾個婦女挑著擔子送飯來了。
高梁麵窩頭、鹹菜疙瘩、一桶不見油花的南瓜湯。更有不限量供應的野菜糊糊。
人們或蹲或坐,躲在麥捆子的陰影裡,狼吞虎嚥。吃飯也冇了往日的喧鬨,隻有一片咀嚼聲和疲憊的歎息。
知青們圍坐在王滿銀附近,大家都有些焉,從東拉河吹過的風都夾雜著暑氣,還有這塊地方是土坎高坡,底下凹進去一片,太陽直射不到。
王滿銀打了一碗南瓜湯,兩個黑麪饃,饃中夾了塊鹹菜。
汪宇啃著拉嗓子的黑饃,湊近王滿銀,聲音嘶啞:“王哥……那糧……”,他真不是要催,實在是有點熬不住了啦。
王滿銀灌了口南瓜湯,有氣無力的瞥他一眼:“急甚?忘不了。收完麥,準有。”他給出了肯定答覆。然後手揮舞一下,將汪宇趕開,這時候不想搭理人,還有今天的高梁麵饃怎麼這麼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