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軍把煙摁在菸灰缸子裡,滋的一聲。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鋼筆,擰開帽,在申請右下角簽了名字,又寫了一個日期。他的字寫得很硬,一筆一畫都像刻出來的,跟印上去的一樣。
簽完了,他把申請推過來:“介紹信開好了,你們讓辦公室通知一下馮書記。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省城要注意紀律。說話辦事穩當些,一聽要聽少安同誌安排,更不能給原西丟臉。”
張建國接過申請,應了一聲。杜林在後麵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跑回一樓辦公室。周科長看見申請上有田福軍的簽字,這才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枚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蓋在介紹信上。蓋完了還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確認字跡清楚,才遞過來。
“拿好了。丟了不補。”他說。
張建國把介紹信對摺了,裝進黃挎包的內層,還用手按了按,確認放妥了。
也就是這一會兒工夫,省專家要帶著縣農業科研小組全體直奔省城,申報省級重點專案的訊息,已經在縣委辦公樓裡悄悄傳開了。
這可不是小事。以往縣裡往省上跑專案,都是層層上報、逐級推薦,哪有直接由駐點乾部帶著一班年輕人去省城彙報的道理。
但眾人心裡更清楚,孫少安的關係在省農業廳,是省廳派下來駐點的專家,身份不一般,路子也亮堂,跟著他去省城走這一趟,對這些年輕技術員和乾事來說,無異於在履曆上實實在在鍍了一層金。
羨慕的、眼紅的、暗自盤算著怎麼搭上關係的,各色心思在辦公室的角落暗流湧動,卻冇人敢明著說半句閒話。
張建國和杜林從縣委大院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在街上,誰也冇說話。走到十字街口,杜林纔開口:“建國,你說咱們要不要和自家老爺子說說?”
張建國冇接話。他把介紹信從挎包裡又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裝回去,跨上自行車,說:“走,不急,反正下午要回家收拾東西……,再跟家裡說說,總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農技站大門口就熱鬨起來了。
兩台吉普車停在院子裡,車身上沾著昨夜的露水,擋風玻璃上一層水霧。譚軍圍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又站起來開啟引擎蓋,把頭湊過去聽了聽,才放心地把蓋子合上。
李向前比他來得還早。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軍大衣,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已經把車擦了一遍。
擋風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照見人影。他擦完了玻璃又擦車門,擦完車門又蹲下來擦輪轂,一塊抹布翻來覆去地用,臟了一麵就折過去,用乾淨的那麵接著擦。
眼睛的餘光在碾盤邊卿卿我我的兩人掃過,兩人捱得近,說話時氣息相聞,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像一根細針,一下下紮在李向前心上。
他心裡亂得像被風攪亂的麥草。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卻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他不能怨,不能惱,更不能露半點不滿。父親昨夜反覆叮囑,這份提拔之恩,得一輩子都記著,半點不敢怠慢。
可另一邊,是他暗藏的愛戀的心思。點不滿。
孫少安是恩人,潤葉是心上人,一個他敬,一個他愛,偏偏這兩人湊在一起,順理成章,般配得讓他連吃醋都覺得理虧。
擦車的聲音像一聲聲歎息,他把那股酸澀又憋悶的滋味嚥下去,獨自品味著。
院子裡陸續來人。張建國揹著一個黃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麼東西,包蓋扣不上,用一根細繩子捆著。
杜林拎著他爸給的那個帆布包,軍綠色的,包角磨得發白,走在院子裡特彆顯眼。何海燕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藍色滌卡的,熨得有棱有角,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兩根黑卡子彆在耳後,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麵裝著方案稿的抄件和這兩個月的調研筆記,公文包鼓得合不攏嘴。
張伏長還是那副眼鏡,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不仔細看瞧不出來。他抱著一摞資料,用細繩子捆著,怕散了,又在外麵套了一個塑料袋,怕路上沾灰。
孫少安和田潤葉在院壩拐角的碾石旁邊。碾石是以前碾場用的,現在閒置了,擱在牆角,上麵落了厚厚一層灰。
潤葉穿著一件碎花棉襖,藍底白花的,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毛線的,織得密實。比這穿灰藍色乾部棉服,更讓人憐疼,她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肩膀縮著,儘量向少安身邊靠。
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大,旁邊的人也聽不清說的什麼。隻看見潤葉點了點頭,少安伸手幫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巾滑下來的一截繞到她脖子後麵,掖好了。潤葉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眼底藏著幾分不捨,又有幾分剛嘗過情愛滋味的羞怯與安穩。
昨天潤葉知道她少安哥的行程推了一天,她就迫不及待,又去了農技站。
中午兩人在農技站食堂吃了午飯,下午兩個人就一起回到了農業局家屬區那套屬於他們未來的院壩。
熱戀中的男女,一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火勢,整個下午,兩人讓火焰持續燃燒著,並不斷新增柴火,這是最原始的,火光的形狀。
現在潤葉站在碾石旁邊,臉上還有一點冇褪儘的紅。她看著少安,聲音壓得很低:“路上小心。到了省城給站裡打個電話,我在想你。”
少安一一應著,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他稀罕著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