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晨冇有馬上接話。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來,發現水涼了,又放下了。“姐夫那個人,”
他慢慢地說,“就像……,”
他用手比了個大拇指,“我們的境界和他比,真是滄海一粟,他甚至比爸看得更遠,更透”
田曉霞點點頭,臉上的興奮褪下去一些,換上了認真的神色。“姐夫不像其他人那樣隻會空談理論,也不像父親那樣囿於官場規則。
他像一個智者,站在曆史的高處,審視著,引導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敲碎我腦子裡所有的偏見與迷霧。為我開啟了一扇通往全球的窗,讓我的視野瞬間超越了整個黃原。
我太崇拜他了,他讓我看清了事物本質,也看清自已內心……。他肯定心有丘壑。我願與他同行……,”
此刻田曉霞仿若成了王滿銀最堅定的“信徒”與“傳聲筒”。
“我也崇拜他……”田曉晨也有些激動,他附合著妹妹的話,“他說服爸,讓我半工半讀,等兩年再讀大學……。
爹的性子,一輩子守著規矩,凡事都要講原則、顧大局,半工半讀這種不合常規的事,他向來是想都不會想的。也隻有姐夫敢規勸爹,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讓規矩困住了孩子的前程……。”
田曉霞不說話了。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麵看了好一會兒。
再抬起頭時,眼睛裡的光又回來了,但不再是剛纔那種跳脫的興奮,而是一種沉甸甸的亮。
“哥,姐夫是我遇見的人中,最清醒、最有遠見、最懂世界的人。我對她的崇拜,絕非世俗的仰望,而是思想層麵的徹底折服與靈魂共振。
我現在越來越不想跟少平他們聊這些讓我虛無的話題了。”她忽然說。
田曉晨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因為姐夫讓我明白,要做強者,再去空談文學、沉溺於個人的精神世界,是無力且虛妄的。
真正的理想,是關注社會現實、洞察時代走向,是用思想的力量去理解、去參與這個世界。
而少平他們……。”
田曉霞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依舊沉浸在文學的世界裡,執著於個人的精神救贖與命運抗爭。
他的前途、他的思考、他的傾訴,都圍繞著個人的生存困境與內心的掙紮,在我看來,這已然是“格局太小”。再與他探討書中的人物與情感,那些文字裡的悲歡,遠不及現實世界的波瀾壯闊;我也不願再將時間耗費在無關於時代大勢的文學閒談上,覺得這是對精力的浪費。”
田曉晨冇接話,隻是把桌上的書合上,壓在那一摞最上麵。“文學,藝術,並非是阻礙,曉霞,你有點偏激了。
少平他善良、正直、有擔當,有理想、有追求,堅韌不拔,能吃苦、當初你也說他“窮而不賤,苦而不卑”……。”
“我不是說不愛文學了。不是不和少平交往……”田曉霞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就是覺得,光有文學不夠。文學能讓你心裡好受,但改變不了現狀。姐夫說的那些東西——製度、政策、經濟規律——那纔是能真正改變人命運的東西。
你看少安哥能上大學,是姐夫運用他的政治智慧,利益搏奕換來的名額。你不也一樣?要不是姐夫想出那個主意,你現在也就上著高中,等畢業了,或者去工廠,或者去插隊,想讀大學,難!”
田曉晨的手指又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他的目光落在窗戶上,窗外的夜色已經厚得像一堵牆。“姐夫那個主意,”他說,“是鑽了空子。”
“鑽空子也得有人會鑽。”田曉霞接得很快,“彆人怎麼想不到?我爸是縣委常委,他都冇想到。不是說他笨,是他的腦子被框住了。姐夫不一樣,他看事情不按框框來。”
田曉晨轉過頭來,看著妹妹。燈光下,田曉霞的臉上有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認真。她才十六歲,但說話時的眼神、語氣,已經不像個孩子了。
“你這些話,”田曉晨說,“在外麵彆亂說。”
“我知道。”田曉霞點點頭,“我又不傻。這些話也就跟你和姐夫說說。爸那兒我都不全說,說了他又該擔心。”
田曉晨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虛掩的門推開一條縫,往堂屋看了一眼。姥爺還在喝茶抽菸,徐愛雲在做家務。他把門重新掩上,回到桌前坐下。
“姐夫跟你說的那些,”他壓低聲音,“你聽著就行,彆往外傳。他能告訴你,是擔著風險的”
“我知道。”田曉霞說,“可他說的那些東西,你不想聽嗎?你不想知道這社會到底怎麼了,以後會怎樣嗎?”
田曉晨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本機械工程圖冊上,封麵上印著“試用教材”四個字,邊角已經捲起來了。
“我聽。”他說,“但我聽完了,還得回到我的書本上去。姐夫說過,光想不乾,等於零。我現在想的是,先把技術吃透,把數理化學起來。將來不管怎麼變,有真本事的人總不會吃虧。”
田曉霞看著哥哥,忽然笑了。不是剛纔那種興奮的笑,是帶著點佩服的笑。“哥,你這性子,跟爸一樣穩。”
“爸那是冇辦法,不穩不行。”田曉晨說,“你也彆光顧著跟姐夫聊那些大的,自己的功課彆落下。你明年就高中了,要有自己的目標。”
“我知道。”田曉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哥,你說我明年是上高中呢,還是和你一樣半工半讀……。”
田曉晨想了想。“還是讀高中吧,到時到政府部門去。”
他冇說下去,但田曉霞懂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冇再說話。
堂屋裡,姥爺咳嗽了一聲,接著是菸灰撣進茶杯裡的聲音。徐愛雲在廚房喊了一句:“曉霞,出來洗漱了!一天到晚野得冇影了!”
田曉霞朝哥哥做了個鬼臉,拉開門出去了。
田曉晨一個人坐在桌前,又把那本圖冊翻開。但他冇看進去,腦子裡轉的是妹妹剛纔說的那些話。
姐夫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永遠智珠在握,怎麼就能看得那麼遠呢?
他把圖冊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縣革委會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遠處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在播樣板戲,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像隔了幾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