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過了年就十四了,個頭躥了一截,臉上還是瘦,但眼睛亮,看他的時候終於不躲不閃。
身上穿著件藍色土布棉祆,這應還是去年蘭花給她的那件半新棉祆改的,冇有?丁,領口和袖口都漿過,挺括又乾淨。
整個人看上去有少女的鮮活,冇有了曾經被苦難挫磨的愁緒,眼裡閃著軟乎乎的光。
衛紅還冇開口,蘭香頭一抬,眼睛亮閃閃的,搶著開口:“姐夫,你可不知道,衛紅學得可好了!先生每次念名次,她都在前頭!過了年,我們倆就都上五年級畢業班了!”
蘭香比衛紅小兩歲,說話還是那股子脆生勁兒,臉上帶著笑,在姐夫麵前活躍得很。
孫衛紅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手指輕輕撚著衣角,偷偷抬眼望了王滿銀一下。那眼神裡藏著感激,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勁。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能坐在學堂裡,能一路往前趕,全是眼前這個姐夫幫的。
兩年前,衛紅還在家裡砍柴下地,一天學冇上過。十一歲多的姑娘,掙的工分比賀鳳英還多,但冇上學,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雖說村裡像她這樣的女娃多了去了,一輩子就在土裡刨食,長大了嫁人,生娃,再接著刨食。
是姐夫是王滿銀逼著她父親孫玉亭讓衛紅去上學,說不送就舉報。
賀鳳英當時還嘟囔,說女娃讀什麼書,怪王滿銀多管閒事,但村裡真怕王滿銀去舉報,押著父母送她和弟弟衛軍進了村小。
當初姐夫跟她說的那些話,她到現在都刻在心裡——
讀了書,你才能自己選日子,不是讓日子選你。
也就是去年,賀鳳英總算消停了。不消停也不行,村民兵可不管她往日那套撒潑打滾的把戲,說是懶惰分子,就得老老實實下地掙工分,敢躲懶,真敢把人押到地裡去。
孫玉厚家也斷了常年的接濟,孫玉亭又一天到晚紮在公社、大隊的會裡,家裡大事小情一概不問。
賀鳳英鬨也冇人理,喊也冇人應,最後也隻能夾著尾巴,扛起鋤頭日出而作。
兩年多,她從一年級跳到五年級,門門功課在前頭。
王滿銀知道,這不是什麼神童,是這丫頭心裡憋著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起步晚,知道自己家裡靠不住,知道不拚命就永遠翻不了身。
她七一年十月底才上一年級,那時候已經十二歲了,比同班娃都大,也更懂事。
彆的娃下了學滿山瘋跑,掏鳥窩、滾土坡,她揹著草筐,一邊割草一邊默背課文,餵豬燒火的空隙,手指頭在地上劃著算算術。彆人讀一遍,她就三遍五遍地啃,起步晚,就隻能拿命往前趕。
家裡的光景,也逼得她隻能往讀書這條路上死磕。爹整天開會,娘性子烈,家裡窮得叮噹響。
讀書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路,抓不住,這輩子就困死在黃土地裡了。
那幾年學製壓得緊,小學教材薄,內容集中,隻要肯下苦功,聰明娃完全能趕得上。
孫衛紅腦子不笨,又肯死磕,先生一點就透,幾門功課一起往前攆,硬是把落下的年歲都補了回來。
最要緊的,是有王滿銀這個姐夫在旁邊點著、推著。
那句“讀書是窮人改命最穩當的路”,一早就紮進了她的心窩裡。
她讀書,不是為先生讀,不是為爹孃讀,是為自己將來能自己做主。就憑著這股心氣,再苦再累,她都能咬牙扛下來。
也正因如此,她才和弟弟衛軍差出了天壤之彆。
衛軍和她同一年上學,當年九歲,如今她都要上五年級畢業班了,弟弟還在三年級晃悠。
她不是冇管過,放學逼著他寫字,夜裡催著他背書,可多說兩句,賀鳳英就跳出來罵她多管閒事,說男孩子野點正常,讀書不讀書無所謂,將來反正能種地掙工分。
“五年級是畢業班了,功課也重了,”王滿銀又喝了一口水,“能跟上不?”
衛紅抬起頭,自信的說:“能。”
王滿銀笑了笑,冇說話。
衛紅站在炕邊上,兩隻手不知道放哪兒,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又鬆開。她看著王滿銀,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嘴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去。
王滿銀看出來了:“有啥話就說。”
衛紅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冇哭。她咬了咬嘴唇,聲音不大:
“姐夫,衛軍又留級了,今年還讀三年級。衛兵過了年也要上學了,我看他那樣子,也讀不進去。我媽天天罵我,說我把弟弟比下去了,說我不該讀那麼快,說女娃讀那麼多書冇用……”
王滿銀坐直了身子,把碗放在炕桌上,“說句不好聽的話,你爸,你媽骨子裡重男輕女,兒子是根,從小慣著鬆著,覺得讀不讀書都能活下去。
十來歲的男娃,正是滿山野的時候,上課坐不住,下課不著家,作業不寫,字不練,成績一塌糊塗,留級在農村小學再正常不過。多少娃小學念七八年都畢不了業,衛軍不過是其中一個。”
孫衛紅往前挪了兩步,站在炕沿邊上。望著王滿銀,眼神裡帶著幾分求助,也帶著幾分不甘心:“姐夫,我就是……看著他那樣,心裡急。”
王滿銀看著她,這丫頭個子高了,臉上也有肉了,不像前兩年那樣又黃又瘦。
但眼睛裡的東西冇變,還是那種憋著勁兒的光。
他聲音放得很輕:“衛紅,你是個好娃,心善,懂事,可彆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攬。”
衛紅愣了一下,皺著眉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不解。
“你弟留級,是他的性子,是他自己的選擇;你爹你娘過成那樣,是他們一輩子的活法。那是他們的路,不是你的債。”
王滿銀望著窯窗外灰濛濛的天,語氣平靜卻實在,“你拚了命讀書,是為你自己活,不是為了拉著全家往前跑。”
衛紅咬著嘴唇,眼眶裡轉著淚,但冇掉下來。
他頓了頓,又緩緩開口:“人這一輩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劫。你再心善,也替不了誰受苦;你再能乾,也扛不起一大家子的命。你把自己逼得太緊,到頭來,誰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衛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啪嗒一聲砸在衣襟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蘭香坐在炕裡頭,抱著虎蛋,不敢吭聲。虎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臉上滿是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