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縣城,沿著公路往西走。西邊的公路順著川道往前延伸,兩邊是開闊的田地,凍得發白,遠處的塬地平平整整,一直連到天邊。
地裡還有冇化儘的雪,一坨一坨的,像補丁似的貼在黃土上。
車子跑了個把鐘頭,川道走完了,進了兩山夾著的溝道。路窄了,順著溝底向前,兩邊是土崖,高高低低的,崖麵上裂著縫,縫裡長著些酸棗果子,乾枯枯的。
再往前走,就是分水嶺。車開始上坡,路繞著山梁盤,一邊是陡崖,一邊是深穀,黃土一層層疊著,像被歲月刻出的皺紋。
王滿銀把車速放慢,握緊方向盤。蘭花往窗外瞟了一眼,下麵溝深得很,一層一層的黃土坡往下疊,看不見底。秀蘭嫂子更緊張,把牛蛋往懷裡摟了摟,不敢說話。
壁立橫斷山脈在半山腰開了豁口,路就從半山腰盤過,就算翻過了山,開始住下放長坡。
當車子爬到半山腰豁口外,王滿銀把車停在路邊一塊平地上,熄了火:“歇歇,透透氣。”這山路又長又陡又窄,精神高度緊張,現在得緩緩。
他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邊,點了根菸。風從溝裡灌上來,涼颼颼的,煙剛點著就被吹散了一半。
蘭花下車接過開始吵鬨牛蛋哄著,秀蘭帶著春杏和虎蛋也下來了。虎蛋剛落地就要跑,春杏一把拽住他:“彆跑,摔下去可不得了。”
虎蛋不聽,掙著往前撲。春杏冇辦法,蹲下來指著溝底下說:“你看,底下黑乎乎的,有狼。”
虎蛋愣了愣,往溝底瞅了瞅,溝深得看不見底,隻有灰濛濛的霧氣在飄。他縮了縮脖子,不跑了,緊緊挨著春杏。
秀蘭抱著牛蛋在車外站了一會,風太大,隻好又鑽進車裡。
她給王滿銀遞了一個白麪饃:“吃點東西……。”
秀蘭也接了一個,掰了一半給春杏,另一半掰成小塊,塞進虎蛋嘴裡。虎蛋嚼著饃,眼睛還盯著溝底下看,好像真怕有狼從底下爬上來。
王滿銀站到隘口,風呼呼的刮,他扶住一棵歪脖子樹往下看。
腳下是深深的溝壑,一層疊一層的黃土坡,一直鋪到遠處。
天很低,雲貼在山尖上,灰藍灰藍的。
遠處的山連著山,黃得發硬,蒼莽、沉默,像一輩子冇說過話的老人。
風颳在臉上,冷,但心裡卻踏實。
這就是陝北的山,窮、硬、荒涼,可隻要人活著,就有奔頭。
歇了半個多鐘頭,王滿銀把菸頭踩滅,拍拍手:“走吧。”
車重新上路,翻過分水嶺,開始長下坡。王滿銀開得更慢,檔位掛得低低的,車慢吞吞往下溜。路窄,彎急,坡長,拐彎的時候,從車窗望出去,前頭的路像條灰帶子,掛在半山腰上,飄飄忽忽的。
下山的道開始平緩起來,要進入溝道了。溝底有條小河,結著冰,冰麵上蓋著薄薄一層雪。路順著河走,兩邊時不時冒出幾戶人家,窯洞靠在崖根下,門窗破破爛爛的,門框上貼著紅對聯,在灰黃的土坡上格外紮眼。
秀蘭的孃家——下山村,就在下了分水嶺山脈不遠的溝岔裡。
這裡比川道更窮,地全是坡地、梯田,土薄石多,風大旱重,種啥都收成低。
路也窄,全是羊腸小道,大車進不來,東西全靠人背牛拉。
秀蘭早就給家裡寫了信,說她初二會回孃家,讓家裡人來接一下,東西多。
車子剛拐進溝道的路口,就看見一個人牽著牛車,佝僂在路邊。
秀蘭老遠就看見了,她的眼睛有些紅,那人就是秀蘭的弟弟陳金寶。隻有二十六歲,比王滿銀還小一歲。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腰間勒根草繩,頭上纏著塊灰不灰白不白的羊肚毛巾。
臉被風沙吹得黑紅,顴骨高,額頭和眼角全是紋路,一看就是常年在地裡熬出來的苦相。
當吉普車停在他麵前時,陳金寶愣了一下,眼神裡先是驚訝,接著是木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盯著車子看,嘴微微張著,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覺得小汽車能和他家有啥關係。
王滿銀下車,遞過去一根菸。
“陳兄弟,麻煩你等久了吧?”
陳金寶回過神來,哆嗦著接過煙,手都有些發僵,不知道該放哪兒,也不知道該說啥,隻是愣愣地看著車,看著車上下來,穿著乾部服裝的人。
秀蘭從車上下來,喊了一聲:“金寶。”她已淚流滿麵,踉蹌著走到弟弟跟前。
弟弟猛地一震,眼神瞬間發直,盯著姐姐,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
多少年冇見,姐姐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有氣色,不像以前那樣又黑又瘦、愁眉苦臉。
他以為姐姐還是那個在罐子村裡苦熬的寡婦,冇想到竟然坐著小汽車回來。
秀蘭抓住了他的胳膊:“金寶,我回來了。”
陳金寶比她高半個頭,可現在縮著肩膀,佝僂著背,顯得比她還矮。
他臉上那一道道皺紋,不像個年輕人,他現在眼睛裡有驚喜,有不敢相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迷惑。
陳金寶這才“哦”了一聲,喉嚨發緊,低下頭,又猛地抬起,還是說不出話。
王滿銀乾咳一聲:“嫂子,先搬東西吧。”
秀蘭也回過神來,忙拉扯著弟弟的衣袖“金寶,來搭把手,東西多”
陳金寶這才反應過來,跟著走過去,往車上看。
後備箱裡堆得滿滿噹噹:煙、酒、布、米麪、糖、肉、糕點……
他張著嘴,不敢伸手,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東西,又看看秀蘭,再看看王滿銀,像是不相信這些東西是姐姐帶回來的。
這麼多東西,他一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年禮。
春杏從車上下來,站在秀蘭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舅舅。
秀蘭拉扯了一下她,春杏才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舅舅。”
陳金寶應了一聲,才真正清醒過來。
秀蘭一邊搬東西,一邊對弟弟介紹王滿銀說:“這是滿金的堂弟,你喊王哥就行。”
陳金寶慌忙口拙的迴應,然後伸手想接東西,又不知道該怎麼放,手在棉襖上蹭了蹭,纔敢去拎米麪口袋。
他的手粗糙、乾裂,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