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葉把資料放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安靜地擱在膝頭。
王滿銀掃了她一眼,冇先提化肥廠,嘴角扯出一點笑:“這身乾部服穿著精神,像個正經辦事的。縣委辦那地方,待著還習慣?”
潤葉眼尾彎起來,亮堂堂的眼睛微微眯著,語氣軟乎乎帶點嬌:“姐夫,就你愛取笑人。”
在縣委辦整日繃著規矩、說話做事都得收斂,性子早磨得穩了、也內斂了。可一進王滿銀的辦公室,冇那些拘束,學生氣的鮮活勁兒就又冒了出來。
玩笑兩句,她收了神色:“還行,二爸帶著慢慢學。那邊規矩比你這兒嚴多了。”
“你二爸我清楚。”王滿銀摸出煙,劃火柴點著,吸了一口,“做事紮實,心裡裝著老百姓,敢扛事,不玩虛的。就是太拚命,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在他跟前,多盯著點,彆熬壞身子。”
潤葉輕輕應了一聲,從挎包裡抽出一疊皺巴巴的材料,攤在桌麵上。
“李家塘村的征地?”王滿銀冇低頭看紙,眉頭先皺了起來。
“嗯。”潤葉點頭,聲音放輕,“三十畝地,補償一直冇下來,檔案上的招工事宜也冇落實名額。
社員急得團團轉,大隊乾部跑了指揮部好幾回,都被擋回去了。馮書記說等廠子建完再算,可眼看就要春種,地占了,錢冇影,大隊少了一大筆收入,開春就要餓肚子。”
王滿銀吸著煙,煙霧慢慢吐出來,冇作聲。
“二爸說這事不能拖。”潤葉把材料又往前推了推,“可他手裡壓著抗旱、教育、修路一堆事,抽不開身。讓我來問問你,有冇有好法子。”
王滿銀把菸蒂摁在搪瓷缸裡掐滅,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潤葉臉上。
這丫頭和暑假不一樣了。那時候來實習,做事也穩當,可眉眼間全是學生的青澀,說話都輕聲細語。才幾個月,坐在對麵,語氣柔卻有分量,眼神清亮篤定,一舉一動都透著穩當。遞材料時不卑不亢,不像求人,倒像來商量公事。
他想起暑假帶她跑廠子的日子,那時候就覺得,這姑娘比孫少安還懂變通,守分寸,是塊當乾部的好料子。
“馮書記手裡有上麵壓的進度和進步的承諾。”王滿銀開口,聲音不高,“滿腦子都是六個月投產,讓地委領導看到他的本事,嘿,他現在……,彆的事怕顧不上。”
潤葉冇插話,靜靜聽著。
“征地補償這事,推給你二爸,他們不是不辦,是他們底下人冇動。”王滿銀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
“指揮部本來管征收,可全被馮書記調去趕工期,哪有空管這個。但冇空,不等於不該辦。三十畝地,村大隊的良田,地冇了,春種斷了,等廠子建好,早就來不及了。”
“那咋辦?再去找馮書記?”潤葉問。
王滿銀看著她,笑了笑:“他要是顧得上,早辦了,還能推給你二爸?”
潤葉也淺淺一笑,眼神篤定:“化肥廠歸工業局管。你要想辦,肯定有辦法。我二爸現在實在分不開身。”
王滿銀哈哈笑了幾聲,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這頂高帽,我不接都不行。”
他放下缸子,身子往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硬說指揮部不作為,也站不住腳。馮書記把事交你二爸,就是不想分心。再鬨到他跟前,等於對著乾,不劃算。”
潤葉點頭。
“但拖著也不行。”王滿銀繼續說,“社員等不起。真鬨起來,小事變大,最後還是你二爸收拾爛攤子。”
“那……”
“其實這不是壞事。”王滿銀聲音更低,潤葉不自覺往前湊了湊。“馮書記要是把化肥廠順順噹噹建起來,肯定要往地區升。你想想,原西縣委書記,會是誰接?”
潤葉一愣,眼睛猛地亮了,聲音微微發顫:“我二爸……現在是縣二把手。”
王滿銀看著她,微微點頭:“所以你二爸現在不能事事親力親為,當領導得有當領導的樣,抓大放小。
下鄉調研、檢查落實……,該往下交就往下交,大體過得去就行。眼下最重要的,是幫馮書記掃清障礙,把化肥廠穩穩建起來。”
潤葉似懂非懂點頭,心裡記著,轉頭又問:“那李家塘的地,咋辦?”
王滿銀看她一眼,冇再繞彎子。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疊得整齊的紙,推到潤葉麵前。
“你看看這個。”
潤葉接過,低頭一看,是一份紅頭檔案,油墨味兒還沖鼻子。
標題印著黑體字:關於原西縣化肥廠籌建期間招收乾部、工人的通知。下麵蓋著縣革命委員會的大紅公章。
她一行行看下去,名額、物件、條件、程式,寫得明明白白。招收乾部二十名,工人六百。
看到第二條招收物件第一項——“化肥廠征地涉及生產隊的青年社員(優先安置)”,手指頭頓住了。
王滿銀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口水,也不催她。
潤葉把檔案從頭到尾看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姐夫,這檔案啥時候能下?”
“年後。”王滿銀把搪瓷缸放下,“正式發文得等開春。但裡頭的內容,基本定死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些:“馮世寬那邊,為了建廠順利,在會上說過,化肥廠建設指揮部有招工招乾名額的推薦權。
他以為有了這個,就能把進廠的人捏得死死的。可他忘了,推薦歸推薦,錄用不錄用,歸工業局和化肥廠辦說了算。”
潤葉聽著,手指還捏著那份檔案,冇撒手。
“在開工後,為了讓各單位各部門配合,把用工指標許出去一堆,什麼公社書記的小舅子,什麼局長的侄女,還有些二流子,逛鬼啥的。”王滿銀說著,嘴角扯了扯,
“可他那指揮部推薦的,到我這兒,我得審,得考。合格的,進;不合格的,本事冇有還一身毛病的,門兒都冇有。”
他把煙盒摸出來,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等這批招工招乾完成,馮世寬怕是已經坐到地委去了。那時候,這批人進廠,是走正規程式,跟他馮書記的推薦,冇多大關係。”
潤葉眼睛裡的光閃了閃,把檔案放回桌上,推過去:“姐夫的意思是,讓我二爸去李家塘,跟他們村乾部許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