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她把碗筷送到回收處,抹了抹嘴,往田福軍辦公室走。
辦公室的門鎖著,她有田福軍辦公室的鑰匙。開鎖推門進去,屋裡一夜冇生火,冷得像冰窖。
潤葉先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然後蹲在爐子前,把昨晚封火的煤渣捅開,加上新炭,劃著火柴點著廢紙引火。火苗慢慢躥起來,舔著炭塊,發出劈啪的聲響。
爐子上的鋁壺灌滿水,坐在火上。不一會兒,壺嘴開始滋滋冒汽。
她拿起笤帚開始掃地,從門口掃到牆角,磚縫裡都不放過。掃完了,又用濕抹布把田福軍的桌子擦了一遍,報紙、檔案、稿紙分門彆類碼齊。
這年月,縣委常委不配專職秘書,隻設通訊員。跑腿、送件、接電話、打掃衛生,都是通訊員的活。可田福軍從一開始,就把她專職秘書用。
擦到窗台時,她停下看了看外麵。
縣委大院慢慢活泛起來,乾部們推著自行車進來,車鈴叮鈴鈴響。
遠處有驢車經過,趕車老漢的吆喝聲隱約傳過來。天邊的雲被太陽染成橘紅色,一點點往上升。
火爐燒旺,屋裡漸漸暖和,水也開了。她把田福軍的搪瓷茶缸用開水涮了涮,捏一撮茶葉進去,提起水壺高高衝下。
茶葉在缸子裡翻滾,香氣冒出來。這茶沏得濃,顏色深得發黑——二爸愛喝釅茶,淡了他嫌冇勁。
剛把茶缸放穩,門外就傳來腳步聲,沉、穩、急,一聽就是田福軍。
門被推開,田福軍披著那件舊大衣進來,肩頭落著一層霜花,臉凍得發紅,眼窩有點陷,顯然又是熬夜。
他進門冇脫大衣,徑直走到桌前,把手裡一摞檔案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來了。”他隨口說了一句,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潤葉連忙站起來:“二爸,茶沏好了。”
田福軍點點頭,端起茶缸猛喝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他冇坐,手指在檔案上點了點:“這段時間你也熟悉情況了。現在可不光是跑腿送檔案。這些材料,你先看,看不懂的問我。會後紀要、領導講話、給地區的彙報,你都要學著上手。”
潤葉應了一聲。
田福軍看她一眼,又補充道:“抗旱的事壓得緊,化肥廠那邊馮書記也催得急。我忙不過來,你多上心。不懂就問,彆怕錯。”
說完,他端著茶缸坐到椅子上,攤開檔案看起來。
潤葉也在角落的辦公桌坐下。這張桌子是她報到那天,辦公室李主任讓人抬來的,就擺在田福軍桌子斜對麵,靠牆。
桌上放著檔案夾、信紙、蘸水鋼筆,還有一盞檯燈。跟她在工業局實習時一模一樣——王滿銀辦公室一角,也專門給她擺了這麼一張辦公桌。
她翻開昨天的常委會記錄,開始整理。全縣旱情從春上拖到冬裡,山地絕收,溝水見底,好些村子要跑幾裡地挑水,口糧已經接不上。
田福軍是抗旱組長,農業、交通、教育、全壓在他身上。白天跑公社,晚上寫材料,常常到後半夜纔回家。
潤葉握著筆,一筆一畫整理記錄。爐子上的水壺又滋滋叫起來,她起身把壺挪到一邊,往爐膛裡添了塊炭。
門外有人敲門。
“進來。”
武惠良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幾張紙,臉色不好看:“田書記,雙廟公社電話打到縣委辦來了。說有兩眼機井不出水,水泵也壞了,他們在和公社農機站扯皮……。社員等水澆冬小麥,再不給水,苗就保不住了。”
田福軍放下手裡的檔案,眉頭擰成疙瘩:“他們怎麼不上報工業局,派人去農機局?打到縣委辦來乾什麼,亂彈琴!”
“現在工業局王滿銀那邊定了新流程,各公社農機站不敢亂來。”武惠良咧了咧嘴,“那些公社乾部,心裡指定有鬼,怕工業局查,就把球踢到你這了。”
“那我就好糊弄!”田福軍拍了桌子,“惠良,你怎麼回事,專門來告訴我這件糟心事,還是來顯擺你工業口的豐功偉績……”
“老田,你看,你又急,我是順帶過來告訴你這事,公社電話打到縣委,正好我接的……,嘿嘿”武惠良有些幸災樂禍。
田福軍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又停住:“這樣,讓農機局先把零件批下去用,抗旱可不敢耽擱,如果有其他事,以工業局調查為準,我絕不護短……。我再給王滿銀打個電話,多派些乾部下基層。”
武惠良點點頭,才說正事“化肥廠那邊,馮書記今天有安排。下午三點,開征地協調會。馮書記要您一定參加,說有些土地矛盾,得您出麵壓一壓。”
田福軍擺擺手:“知道了。哎!現在馮書記把所有事情都拋給我們,隻管化肥廠和工礦改革的事,這有點本末倒置”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腦袋,發著牢騷。
武惠良接過田潤葉遞來的茶水,朝她笑了笑,調侃著說“潤葉,你可得看著點你二爸,工作彆太拚命,把身體熬垮了……。”
田潤葉應了一聲,又安靜的坐回自己辦公桌旁,聽兩人談事情。
原西縣的縣委常委也就四個人,縣委書記兼革委會主任馮世寬。
副書記,副主任田福軍,武惠良,還有張有智。
現在馮世寬把他手上一攤子事都交待給其他三個常委,尤其田福軍,連組織部的一些工作都讓他暫時管著。
這其實也不怪馮世寬這段時間不管事了,而是他現在親自來抓化肥廠的建設問題。
上個月,馮世寬拿著地區通過的縣化肥廠立項方案去省城計委批專項撥款。
按一般年產三千噸的縣化肥廠規模,總投資金額高達三百萬。省裡專項補助最少120萬,甚至有關係能批下180萬。
再地區配套,縣裡自籌,社隊集資,群眾義務投工,條件好一點的縣也就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