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窯洞裡火炕還熱乎著,田潤葉醒了。她和睡覺不安分的田曉霞睡在一間裡窯,小姑娘夜裡總愛蹬被子,潤葉夜裡醒了好幾回,都悄悄給她掖好被角。
外間窯睡著田潤生和田曉晨,兩個男孩子睡覺沉,呼嚕聲輕一陣重一陣。
潤葉輕手輕腳坐起身,摸過疊在炕頭的藍布棉襖,套在身上。她把褲腳紮進襪筒裡,又穿上圓口黑布鞋,悄無聲息溜下炕,生怕驚醒了還在熟睡的曉霞。
冬天晝短夜長,院子裡還是黑黢黢的,隻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灰白。徐愛雲已經起來了,灶房裡透出昏黃的燈光,煙囪冒著細細的煙,一股乾柴燃燒的暖香飄滿了小院。
潤葉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走過去輕輕推開門。徐愛雲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她半張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火光裡發亮。
“二媽,我來。”
徐愛雲回頭,見是她,連忙擺手:“你起這麼早做甚?一路坐車回來,累壞了,多睡會兒。”
“睡不著了。”潤葉挽起棉襖袖子,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盆涼水,又兌了點灶上的熱水,洗手洗臉。
洗漱完後,過去幫二媽和麪。
灶膛裡火苗竄得旺,灶房裡暖烘烘的,熱氣裹著麵香、菜香撲麵而來。
徐愛雲起身去切酸菜,菜刀落在棗木案板上,篤篤篤,節奏穩當。
潤葉把麵和好,揉得光滑筋道,用一塊濕籠布蓋好,放在灶邊醒著。
“你二爸昨兒個半夜纔回來。”徐愛雲一邊切菜一邊輕聲說,“縣上昨天會,開到快十點。回來還在燈下看檔案,我後半夜醒了一回,他那屋燈還亮著。”
潤葉把散落在案板上的麪疙瘩攏到一起,輕聲問:“現在縣裡,事兒這麼忙嗎?”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響動。是田福軍起來了。潤葉聽見他咳嗽了一聲,接著是潑水的聲音,冷水潑在凍硬的土地上,哧地一聲。
等早飯擺上桌,天已經大亮了。大瓷碗裡盛著滾燙的玉米糊糊,一盤酸菜燴土豆,一籠暄軟的蒸饃,還有一碟脆生生的醃蘿蔔條。
曉霞、曉晨、潤生都揉著眼睛起來了,洗漱好上桌吃早餐,還得去上學呢,現在離放假還有一段日子,天天都得準時到校。
田福軍最後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張摺好的省報,坐下時把報紙放在桌邊。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放下碗,抬眼看向潤葉,語氣平穩而篤定。
“既然畢業了,就彆耽擱,今天把手續辦了。”他頓了頓,
“我寫個條子,你去組織部人事科報到。就分到縣委辦公室,給我先當段時間專職通訊員。”
潤葉捧著粥碗,指尖微微發燙,輕輕點了點頭。
暑假她在縣工業局實習過兩個月,清楚縣裡的規矩——剛畢業的學生,能進縣委辦公室已是破格安排,跟著二爸這個縣委常委,更是穩妥又體麵。
徐愛雲在一旁笑著接話:“通訊員好,跟著你二爸,踏實,彆人也不敢欺負你,活兒也不算重。”
吃過早飯,田福軍披上那件舊大衣,潤葉把早已準備好的材料一一塞進軍綠色挎包:學校開的畢業生分配報到證、戶口遷移證、團組織關係介紹信,還有學校密封好的個人檔案袋,四角都用線縫得嚴實。她把挎包背好,跟在田福軍身後出了家門。
清晨的風又硬又冷,刮在臉上像小刀子,生疼。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駛過,鈴鐺聲在空蕩的街上飄得很遠。
進了縣委大院,田福軍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潤葉跟著他上了台階,穿過走廊,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木椅,牆上掛著全縣行政區劃圖。
田福軍坐下來,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信紙,擰開鋼筆帽,低頭寫了幾行字,摺好遞給潤葉。
“自己去組織部人事科,在大院最東頭。你暑假實習時去過,認得路。”
“嗯。”潤葉雙手接過便箋,小心揣進挎包內層。
田福軍不再多言,低頭翻開檔案。潤葉輕輕轉身,帶上門出去了。
走廊不寬,牆皮有些脫落,中間還擺著一隻鐵皮爐子,有工作人員在生火。
煤煙混著菸草味飄過來,嗆得人眼睛發澀。地上鋪著青磚,被無數腳步踩得發亮,她走上去,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她一路走到大院最東頭,在人事科門前停下,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
裡頭傳來一聲沙啞的應答:“進來。”
潤葉推開門。
一個戴藍布袖套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填表格,頭也冇抬。屋裡光線暗,隻有窗玻璃透進一點冷光。桌上堆著一摞摞檔案、檔案袋,紙邊都磨捲了角,一看就是常年經手的樣子。
潤葉站在門檻邊,冇貿然往裡走,等了片刻,輕聲開口:“同誌,我是今年畢業分配來的,來報到。”
男人這才抬起頭。他臉膛黝黑,眼角堆著深皺紋,目光在潤葉身上掃了一圈:乾淨的藍布棉襖,圍著一條舊紅圍巾,揹著軍綠挎包,神色端正,挺漂亮的女孩子,一看就是剛出校門的學生。
“哪個學校畢業的?”他放下筆,聲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沙啞。
“黃原師專,今年畢業。”潤葉上前一步,把挎包裡的材料一一取出來,雙手遞過去:
學校開具的畢業生分配報到證、戶口遷移證、團組織關係介紹信,還有那隻密封好的個人檔案袋,最後纔拿出田福軍寫的便箋。
男人先拿起報到證,大紅公章醒目端正。他逐件覈對,又拆開檔案袋封口,快速翻看了裡麵的學籍材料、鑒定意見,再看田福軍的便箋,上麵隻有一行字:請予辦理。田福軍。
下麵蓋著一枚小小的私章,紅得紮實。
男人指尖在便箋上頓了頓,神色明顯鄭重了些。
“坐吧,小田同誌。”他往爐子方向抬了抬下巴,“喝水不?爐子上燒著。”
潤葉輕輕搖頭,在靠牆的長條凳上坐下。槐木凳麵磨得光滑,涼意透過棉褲滲進來。她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端正,不東張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