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乾事和唐校長引著武惠良與王滿銀往乾校校內走。
原西縣五七乾校的場地不小,唐校長邊走邊介紹著學校的整體佈局和分割槽,功能。
“武主任,王局長”唐校長將腳步放慢,
“咱們這乾校是順著山勢修的,坐北朝南,背風向陽,既符合學校氛圍,也方便管理。整體分四塊:辦公區、學習生活區、生產勞動區、還有後邊的保障區。”
他抬手往坡上指了指:
“最上邊那幾孔連排的磚窯,就是咱們校部,辦公室、會議室、政工、後勤都在那兒,居高臨下,集合、喊話、瞭望都方便。下邊這一片平場,是早請示晚彙報、開會集合的地方。”
武惠良和王滿銀順著手指方向望去,在整個乾校的最高處,一片連排的,頗有氣勢的磚窯建築,可以想象,站在那裡,整個乾校都在眼皮子底下,有種一眼管遍全校的威勢。
唐校長見兩人看得仔細,也不由有些自得的說““校部高,喇叭就架得高。
早上出工、晚上收工、開會集合、廣播學習,
聲音從上往下壓,全校都聽得清清楚楚,
政令暢通,令行禁止,體現乾校紀律嚴明、作風過硬。”
武惠良和王滿銀隱晦的對視一眼,都明白各自心中所想,果然。
“這地勢,本身就有氣勢。從下往上看,校部高高在上,端正、肅穆,
讓人一進來就自覺收心、規矩、端正態度。
既顯乾校的嚴肅性,也符合‘改造思想、整頓作風’的本意。
位置一高,人心就穩,風氣就正。正所謂政治站位高!”
唐校長還在滔滔不絕:
“校部在上,學員在下;學習在上,勞動在下;思想改造在上,日常生活在下。這高度,也是政治高度——
提醒所有人,在這裡要擺正位置、端正態度、服從管理……。”
王滿銀在心中歎氣,這位乾校的唐校長,怕是這個年代典型的極左路線執行者,把“寧左勿右”刻進了骨頭裡。
從他選址乾校最高處的校部顯出的政治態勢,那種居高臨下,作風強硬、刻板、偏執,眼裡隻有政治正確,冇有人情冷暖工作狀態,怕在乾校中勞動改造的五類分子的日子不好過。
可以想見,他們把階級鬥爭當成萬能鑰匙,事事上綱上線。
學員多歇一分鐘,就是改造態度不端正;
多說一句家常,就是小資產階級溫情;
病了想休息,會被說成裝病逃避勞動。他從不問實情,隻看符不符合他那套“政治標準”。
他這種隻唯上、不唯實的乾部,在這年代太常見了。
上級怎麼說,他就加碼執行,生怕顯得不夠革命。
他們信奉“狠鬥私字一閃念”,把人性、溫情、體諒,全都當成“改造不徹底”的表現。
在他眼裡,乾校不是教育場所,是改造陣地;學員不是同誌,是被看管物件。他站在高坡上,像個攥著韁繩的監工,用偏執與僵硬,把這裡管得死氣沉沉、人人自危。
王滿銀的心中也隻有無限的無奈。
幾人說話間,再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就看見一排整齊的窯洞。
“這一片是學習生活區。東邊是學員宿舍,按連排班住,一律大通炕,同吃同住同學習。
中間幾孔大窯是學習室,平時讀檔案、學政策、開小組會都在這兒。再往前是食堂、水房、廁所,集中在一起,衛生好管,也方便統一作息。”
武惠良和王滿銀也跟著過去順路看了一下,宿舍門口臉盆、洗漱用品擺得整整齊齊,路上也乾乾淨淨。
從生活區出來,唐校長又往西邊開闊地一指:
“西邊整片都是生產勞動區。梯田種雜糧,靠近食堂的是菜地,保證學員自給自足,減輕縣裡負擔。
再往後是農具庫、豬圈、積肥場,勞動改造是咱們的主課。地勢低、土質肥,澆水也方便。”
“最外圍那幾孔舊窯,是倉庫和雜物間,放糧食、種子、煤炭,離居住區遠,既安全又不影響環境。
整個佈局,學習、勞動、生活分開,又互相連著,進出隻有一個大門,好管、好用、也符合‘五七指示’的要求。”
校長頓了頓,語氣沉穩:
“我們就是按‘既改造思想,又鍛鍊身體,還能生產自給’來安排的,不搞特殊,不擺樣子,實打實辦校。我們的成績在整個黃原都是亮眼的”
唐校長和劉乾事覺得這一路過來,武主任和王局長應該能看得見他們的成績的。
終於到了會場,這是整座乾校最大的一孔窯洞,門口立著兩個背槍的民兵,槍刺在秋陽下泛著冷光,腰板挺得像塬上的白楊樹。
窯洞裡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一片,百十號年輕人坐得整整齊齊,板凳腿冇一個人挪動。陽光從門窗縫裡擠進來,切成一條一條的,落在後頭幾排人身上。
空氣裡飄著土腥味和汗味,還有新洗過的藍布褂子那股子皂角味。
唐校長和劉乾事引著兩人往會場裡走。
王滿銀在窯門口頓了頓,目光往裡一掃。
全是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看著也就十七八。有衣裳補丁摞補丁的農村後生,有藍布褂子洗得發白的知青,有穿戴齊整的乾部子弟,也有穿著舊工裝的工人子弟,還有幾個一身舊軍裝的退伍青年。
左側那片他最熟。四十三張臉,四十三雙眼睛,齊刷刷望著他。
蘇成坐在頭一排,身子往前傾著,兩隻手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乾乾淨淨的。
鐘悅挨著他,辮子梳得光溜溜的,辮梢紮著橡皮筋,冇帶頭繩——這姑娘懂事了,知道不招眼了。
汪宇那俊逸的臉上,有著京城青年的熱血和政治敏感,一旦成熟穩重,遠比其他知青更曉得身份跨越的艱難,所以,王滿銀對於他們,無異於再生父母,精神導師。
再往後看,劉高峰、趙琪、張兵……一個個都瘦,都黑,他們也看見有領導進來,身板都挺直了幾分,當看見了王滿銀出現在門口時,眼睛都亮了。那亮不是油燈的那種亮,是早晨日頭剛冒尖的那種亮,亮得發燙。
那眼神王滿銀是熟悉的。這些知青是跟著他,把罐子村的瓦罐窯從廢窯,做到遠近聞名、把榨油廠辦得讓縣廠都眼紅的一群人。
是他手把手教技術、教管理、教算賬的一群人。他們永遠有激情,有衝勁,他們那股子熱乎勁兒,隔著好幾排人都能燙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