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把挎包往床頭櫃上一放,在床沿上坐下。他看著蘭花的臉,比離家的時候圓潤了些,氣色也好,就是眼底有點發青,怕是夜裡睡不踏實。
“事辦完了,不回來乾啥?”他聲音不高,但踏實,“水泥廠整改完了,剩下的是他們新班子的事。我回來陪著你。”
蘭花臉上泛起一層紅,低下頭,手還攥著他的袖子冇放。她往床裡邊挪了挪,讓他坐得更近些,聲音軟軟的:
“放心,不用掛心我。咱媽來了好幾天,幫著照看虎蛋。少平帶著春杏上下學,秀蘭嫂子全天看顧我,醫院還派了個專職護士,一天量三回體溫,醫生早晚都來問一遍。啥都不缺,我好得很。你該忙啥忙啥!”
說著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經很大了,把身上的藍布褂子撐得緊繃繃的。她臉上帶著點羞臊又幸福的笑:
“娃這兩天乖著哩,不怎麼鬨騰。就是偶爾肚子有點墜,醫生說那是快了,正常得很。吃得下,睡得著,啥都好。”
她又抬頭望著他,眼神溫溫的:“你在外頭跑,要愛惜身子,你看你都又黑又瘦了。”她說著話,手已摸上了他的臉頰。
王滿銀這趟柳岔跑了一個多月,臉粗厲不少,人也瘦了一圈,也就是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穩。
“虎蛋鬨不?”他問。
蘭花笑了笑:“剛纔咱媽還帶他在這玩耍,剛帶回去睡了。那娃皮實,白天在院子裡跑一天,晚上沾枕頭就著。春杏也辦了入學手續,每天跟著少平上下學,放學回來還來看過我,給我念她寫的字。”
正說著,門又推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帶著個女護士拿著血壓計進來,
她看見王滿銀,笑了笑:“王科長回來了?蘭花這身子不錯……。”
王滿銀起身和他握手,說了會客氣話。
那名護士,利索的走到病床前給蘭花量血壓。
那醫生給蘭花進行腹部觸診,也通過聽筒,聽了會胎心,然後說,一切正常。
等醫生和護士檢查完出門後,王滿銀又坐到蘭花身邊。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和一點點黃土的腥味。遠處隱隱傳來學校放學的鈴聲,噹噹噹的,悠長而悅耳。
蘭花靠在王滿銀肩頭說:“滿銀,你說這娃,取個啥小名?”
王滿銀想了想:“大名早取好了,王謙遙。謙虛的謙,遙遠的遙。小名還是你取。”
蘭花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輕輕摸了摸:“小名……我想叫他牛蛋。虎蛋、牛蛋,聽著就皮實,好養活。”
王滿銀點點頭:“牛蛋好。就叫牛蛋。”
蘭花抬起頭,臉上笑得開了花。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的肚子上。隔著薄薄的褂子,能感覺到裡頭那個小生命在動,一下,一下,輕輕的,像在裡頭伸懶腰。
“他在動。”蘭花輕聲說,“你看,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王滿銀冇說話,隻是把手輕輕放在那兒,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動靜。
窗外,太陽又往西挪了挪,把屋裡照得更亮堂了。
接下來幾天,王滿銀冇再往單位跑,白天守在醫院,晚上就在炕邊搭塊木板湊合一宿。
端水、遞藥、看虎蛋、幫著護士鋪床疊被,樣樣都上手。蘭花看著他忙前忙後,嘴角就冇合上過。
九月二十號,天剛矇矇亮,蘭花的肚子疼得緊了。護士一檢查,立刻推進了產房。
王滿銀站在產房外的走廊裡,菸捲捏在手裡,忘了點。孫母和秀蘭在一旁陪著,一會兒往產房門望一眼。
一直等到日頭過午,下午一點多,窯裡傳出一聲清亮的啼哭。
護士掀開門簾,擦著額頭的汗,笑著喊:“生了!小子,五斤九兩,母子平安!”
王滿銀心裡那塊石頭“咚”一聲落了地。在病房裡,蘭花虛弱地躺在床上,額頭上全是汗,看見王滿銀坐在身邊,笑了笑,力氣都不大夠。小娃裹在被褥裡,閉著眼,臉蛋紅紅的,哭聲脆生生的。
冇過半天,王滿銀添了個兒子的訊息,就在原西縣乾部圈裡傳開了。
連縣委書記馮世寬親自來了一趟,手裡拎著一網兜紅糖和兩斤雞蛋,進窯就笑道:“王滿銀同誌,柳岔水泥廠整改得好,你又添丁進口,雙喜臨門啊!原西工礦改革,你立了頭一功!”
後麵跟著一串局裡、縣裡的乾部,病房裡一時擠得滿滿噹噹,炕沿上坐滿了人,問候聲、道喜聲混在一起。
田福軍和武惠良是快傍晚纔來的,兩人手裡都冇拿啥重禮,就揣著點營養品,一進門就笑。
田福軍拍了拍王滿銀的肩膀:“行啊你,王科長,官職不算大,影響不小。生個娃,半個縣委都來看望。”
武惠良也笑著打趣:“水泥廠那攤子你辦得真漂亮,算樣板工程,這次又添個小子,可得好好慶祝一番。”
蘭花在炕上聽著,心裡又暖又驕傲。她這輩子,從冇敢想過,自己男人能有今天——公家乾部,辦大事,受敬重,她也跟著住上乾部病房,安安穩穩生孩子。
一個星期後,蘭花抱著娃出院。
王滿銀借了工業局的吉普車,把娘仨、丈母孃、虎蛋一併接回工業局家屬院。那三孔連在一起的土窯,是局裡分給王滿銀的家屬房,窯院掃得乾乾淨淨,被褥都洗乾淨,曬了幾天,暖烘烘的。
剛把蘭花安頓在炕上躺好,孫母就帶著虎蛋進來,虎蛋就扒著炕沿,好奇地瞅著繈褓裡的弟弟。
蘭花輕輕摸著小娃的臉蛋,眉眼溫柔,對著孫母說:“老大叫虎蛋,結實。這老二,就叫牛蛋吧,皮實,好養活。”
孫母湊過去,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點了點頭。“這小名好,那大名呢”
“大名早定好了。”蘭花說,“叫王謙遙。”
孫母重複了一遍:“王謙遙……好聽,有文化。”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孫少平揹著書包,領著春杏一塊兒回來了。八歲的春杏剛轉學到原西小學一年級,梳著兩個小辮,一進門就往炕跟前跑。
“姑,弟弟醒著冇?我看看!”
少平跟在後麵,把書包往牆根一放,笑著喊了聲:“姐……。”
整個院窯一下熱鬨起來,王滿銀從窯裡出來,抬眼看向遠處,一切都那麼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