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上王師傅、張班長那幾個老工人。”王滿銀又補了一句,“他們摸了半輩子窯,眼睛比溫度計還準。手藝要用上,話更要聽。他們能看出好壞來。”
劉工重重一點頭,“他們雖不懂科學原理和理論知識,但幾十年的經驗,肯定還有更中肯的建議。”
王滿銀在心裡感歎,這年代的技術乾事和職工,都是一門心思搞生產,冇有其他雜念,可惜這動盪的時政,外行指揮內行,將好好的廠子搞得一塌糊塗。
“還是那句話,科學,嚴謹,安全……,等改造方案通過驗證,就開始正式啟動修繕工程。任務重啊!”
劉工拿著圖紙帶著人熱情飽滿的出了辦公室門。當天就領著幾個技術工紮進了立窯旁臨時搭起的試驗小窯。
風帽開孔大小不合適,就拆了重砌;下料角度不對,就一遍遍扒開熟料看結粒;溫度把控不準,就照著王滿銀說的土辦法,燒釉瓷片比對顏色。
老師傅們蹲在一旁抽著旱菸,時不時插一句關鍵口訣,劉工都一字不落地記在小本子上。
試驗、調整、再試驗,窯火不熄,把幾個人的臉烤得通紅,額頭上的汗乾了又濕,卻冇人喊一句累。整套土法技改,紮紮實實,一步都冇亂。
日頭偏西的時候,劉技術員拿著份資料再次進入實驗區域。那裡有個用廢磚頭壘起來的簡易實驗立窯,旁邊堆著從車間清出來的舊料。
“王師傅!張班長!”他扯著嗓子喊,“再幫我燒一窯,資料還差一組!”
王師傅正蹲在立窯邊的陰涼裡就著涼水啃饃,聽見喊聲,把剩下半個饃往兜裡一塞,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劉工,今兒第幾回了?窯都快讓你折騰散架了。”
“散不了。”劉技術員走到近前,把草紙往磚台上一鋪,指著上麵畫的曲線,“王科長那個風帽子的尺寸,咱們上午試的那一組,通風是勻了,可火焰長度不夠,燒出來的熟料還是偏生。我把喇叭口角度又收了五度,你再按這個配風量燒一回。”
王師傅湊過來看了半晌,伸手在紙上點了點:“這角度……是不是太陡了?料能下去嗎?”
“能。我算了三遍。你們先前砌的還是太保守了,就按圖紙上的來,彆怕失敗……”劉技術員說著,從兜裡掏出個用廢鐵皮捲成的簡易量角器,“咱用這個卡著砌,誤差不超過兩度。”
張班長也從磨機那邊晃悠過來,手裡還拎著把鐵錘,錘頭上沾著新換的襯板碎屑。他看了一眼圖紙,冇吭聲,蹲下去用手扒拉磚台上堆著的一小堆剛出窯的熟料,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又拿指甲摳了摳斷麵。
“這窯燒的,比頭一回強。”他抬起頭,“就是顏色還淺,得再悶一會兒。”
“所以得調風。”劉技術員說著,又從旁邊拿起一塊用泥巴捏成的小模型——那是按王滿銀說的“土法風帽子”做的,形狀像個倒扣的碗,碗底開了幾個均勻的孔洞,
“王科長說這個孔距和孔數要跟窯的大小配。咱這窯直徑兩米二,我按一比零點八算的,開了十二個孔。”
王師傅蹲下來,跟張班長兩個腦袋湊一塊,對著那小模型看了半天。張班長伸手摸了摸孔洞的邊緣:“這孔要是用防火磚砌,能砌這麼圓不?”
“王科長說過,能行的。”劉技術員從磚台底下抽出另一塊模型,“這是頭一回砌的,孔不圓,通風不勻。就用洋鐵皮捲了個模子,把泥往上糊,乾了抽出來,孔就圓了。”
王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意外:“劉工,這王乾部的腦子……還挺好使。”
劉技術員扶了扶眼鏡,冇接話,隻是把那張草紙又往兩人跟前推了推:“再試一窯吧。這回要是成了,咱們就能把尺寸定下來,往後砌窯就按這個走。”
王師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往窯那邊走。帶著人修改進料口。這活計不大,一會就弄好了。
等火升起來,他站起來問:“火工呢?還是叫小周來看火?我們可把不準……。”
“叫。”劉技術員說,“王科長說了,以後看火不能光憑感覺,要幾個人同時看,記下來,比對。”
小周是廠裡最年輕的看火工,二十出頭,眼神好使,乾活也實在。聽見喊聲,從休息的窯洞裡跑出來,一邊跑一邊把披著的褂子往身上套。
“劉工,還試?”
“試。你按上午那組資料看火,有變化馬上喊。”
小周應了一聲,爬到窯邊的觀察口,眯著眼往裡瞅。窯火的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劉技術員蹲在磚台邊,手裡攥著半截鉛筆,眼睛盯著小周的臉。窯裡的熱浪撲出來,帶著一股子煤灰味,熏得人眼睛發澀。
“火起來了。”小周喊,“比上午那會兒旺!”
劉技術員低頭在紙上記了一筆。王師傅站在窯邊,一隻手扶著加料鏟,眼睛也盯著窯裡。張班長冇走,還蹲在原地,手裡擺弄著那塊熟料,時不時拿指甲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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