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和楊多寶,羅二娃道了謝,說明天自個兒去廠裡。然後跟著民兵狗娃去郝大頭的家裡。
路上,狗娃幫王滿銀提著行李,他耳朵上夾著根大前門香菸,這王乾部挺客氣的,他接煙時,手都有些抖。
在路上,狗娃小聲說:“郝大頭家……成分高,是地主。前幾年抄過家,一家三口趕到牲口棚住過,還捱過批鬥。
七零年修水庫,郝大頭為爭表現,被石頭砸壞一條腿,落下瘸了。
村裡看他實在不方便,才讓他們搬回舊窯。他家有兩口窯,閨女在公社讀初中,住她姑姑家,平時就老兩口在。”
說話間,到了村東頭一處僻靜的崖畔下,有兩孔並排的舊窯,窯麵比彆家顯得齊整些,院壩也不小,能看出當年是講究人家。
狗娃上前拍門:“郝大頭!開開門,縣裡乾部來了!”他嗓門真不小。
窯裡一陣慌亂的窸窣聲,好一會兒,門纔開了條縫。一個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乾瘦老漢探出頭,頭真不小,怪不得叫郝大頭。
他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顴骨突出,眼神畏縮,帶著一股子被壓了多年的麻木和自卑。一邁步,左腿明顯不利索,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腳上麻鞋前頭露著腳趾。
他身後跟著個女人,年紀差不多,頭髮還冇全白,眉眼間有些書卷氣,可臉憔悴得厲害,身形又瘦又小,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累狠了。衣裳也是補丁壓補丁,連塊完整的布都少見。
這就是郝大頭和他女人。
“郝大頭,這是縣工業局王科長,來咱村工作,要在你家借住些日子。”狗娃大聲說道。
郝大頭臉上立刻顯出難色,嘴唇囁嚅著:“乾部同誌……不是俺們不樂意,實在是……家裡就這一孔窯還能住人,另一孔,窯頂裂了,怕……怕不安全。住不下,住不下……”
狗娃臉一板:“啥住不下?我看看!”說著就要往裡走。
王滿銀伸手攔了一下,語氣儘量放得緩和:“郝大叔,你彆緊張。水泥廠亂糟糟的,冇法住,我就打撓幾天,也就晚上來睡個覺,白天都在廠裡,不耽誤你們過日子。
我住你這兒,按縣裡規矩,如果跟你們吃,一天交三毛錢夥食費,一斤半糧票,還有油票、鹽票。”
郝大頭嘴唇動了動,低聲道:“我家……冇細糧。”
“哦!”王滿銀愣了一下,他想說,你們吃啥我吃啥,但他真吃不了那種苦。他拍了拍口糧袋“口糧我帶了些,你們幫我做也行,柴火錢另算給你,按一斤玉米麪抵,你看成不?”
郝大頭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相信。
他婆姨在身後輕輕扯他袖子。郝大頭看著王滿銀平靜的臉,又看看他手裡實實在在的糧袋,喉嚨裡咕噥了一下,終於側開身子,把窯門讓開了。
“那……那王科長要是不嫌棄……就、就住那間小點的窯吧。裂是有點裂,不大要緊……俺們拾掇拾掇。”
王滿銀又遞了根菸給狗娃,謝謝他帶路,狗娃臨走前又嗬斥了郝大頭一句“經心些……,便宜你們了”
王滿銀提著鋪蓋卷,跟著走進窯洞。窯裡點著一盞小煤油燈,光線昏暗,但收拾得異常乾淨。
土炕上的席子雖然破舊,卻掃得冇有一絲灰塵。靠牆擺了一張斷了腿的破太師椅,算是過去的痕跡。
裡麵灶房,能看見一口舊缸,一口鐵鍋。除了這些,幾乎再冇彆的東西。見
郝大頭將王滿銀往邊上小窯引,裡麵除了一個炕,還有張桌子,就冇啥了。
他把鋪蓋卷放進那間小窯,又拿出一些玉米麪和幾個乾饃,遞給郝大頭婆姨:“大娘,還得勞煩你幫我溜幾個饃,我肚子還餓著呢……”
郝大頭婆姨雙手接過,手有些抖。
安頓下來,王滿銀走到窯門外。夜色已經完全濃了,村裡零星幾點燈火,遠處水泥廠的方向一片漆黑死寂。
風從塬上吹下來,帶著夜寒和黃土的味道。他點了支菸,紅色的火星在黑暗裡明滅。這一攤子,千頭萬緒,纔剛開了個頭。
清晨,陽灣村還籠在一層薄薄的青灰色裡,雞叫過兩遍,塬上的風帶著露水的潮氣,颼颼地鑽進門縫。
郝大頭家的煙囪裡己飄起淡淡的煙火氣,窯洞門“吱呀”一聲開了,王滿銀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拿著擠上牙膏的牙刷,肩上搭著塊白色毛巾,走到院壩邊刷著牙。
郝大嬸麻利的端著一盆兌了溫水的洗臉水放在王滿銀的邊上。正刷著牙的王滿銀忙點頭迴應。
“王乾部,洗了臉就進來吃早餐”郝大嬸還有些謹拘,儘管王滿銀看上去很和善。
呼嚕呼嚕將口裡牙沫子吐出去,扯下肩上毛巾,就著木盆裡的溫水洗著臉,毛巾潤著臉,人清醒了大半,真舒坦。
倒了水,提著木盆進屋的時侯,炕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三個黃澄澄的玉米麪饃,一碗冒著熱氣的小米粥,旁邊還有一小碟醬菜絲,饃是新熥熱的,散發著糧食樸素的香氣。在這窮村子裡,算得上是頂講究的飯食。
而窯洞另一頭,靠近灶火的那個矮腳小木桌上,郝大頭和他婆姨正端著碗。
王滿銀眼角餘光掃過去,看得真切:他們手裡捧著一個拳頭大小、黑黢黢的雜麪窩頭,碗裡是幾乎能照見人影的湯水,漂著幾片認不出名的野菜葉子。
兩人埋著頭,小口小口地嚼著,喝湯幾乎冇聲音,像怕驚動了什麼。
王滿銀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冇看見那頭的景象。
他坐到炕沿上,把隨身帶的幾頁資料攤在桌角,一邊看,一邊拿起一個玉米饃,掰開了,就著醬菜絲慢慢吃。
從縣裡出發前,每個組員都發了七八個玉米麪饃,饃裡還摻著白麪,比那黑窩頭不知強了多少,但他嚼得並不香甜。
昨晚睡的那炕,席子底下隻鋪了層薄薄的麥秸,硌得人背疼,後半夜窯裡又返潮氣,被子都有些濕漉漉的涼,有點難捱,今夜得把炕草墊厚一些。
小米粥熬得火候剛好,暖融融地下了肚。王滿銀吃完一個饃,又把第二個掰了半個,就著粥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碗裡還剩點粥底,碟子裡也還有一個半饃。
他剛站起身,郝大頭婆姨就像受了驚,立刻放下手裡那碗清湯,小步快跑過來,手指在圍裙上侷促地擦著:“王乾部,鍋裡還有一碗,我給你舀上!”
“不用了,大嬸,飽了。”王滿銀擺擺手,把桌角的資料攏了攏,合上,“晌午我不回來,下午日頭快落山那陣兒纔到家。”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晚上麻煩您,擀點麪條吧,要是方便,臥個雞蛋。我口糧袋在裡屋炕邊……。”
說完,轉身進了自己暫住的那孔小窯。等他揹著挎包出來時,郝大頭和他婆姨還站在原處,有些手足無措地望著他,眼神裡混雜著恭敬、惶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王滿銀衝他們點了點頭,臉上帶出一點淡淡的笑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