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往前邁了一步,正好站在日頭下,他冇拿本子,兩手空空。
目光掃過站在大坪中間整改組的成員,最後停在馮全力有些緊繃的臉上,停了片刻,纔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
“武副主任的話,大家都聽清楚了。我再跟你們掰扯掰扯,到了柳岔,該乾啥,不該乾啥,心裡得有桿秤。”
“咱們去水泥廠,不是去當老爺,是去乾事。首先一條,政治立場不能歪,要緊緊依靠廠裡的老工人、技術骨乾,團結大多數,不能跟群眾對著乾。
廠裡的問題,根子在班子,在製度,在人,咱們要抓的,就是這些根子上的事。”
“先說整改的重點,我跟你們說透。第一,清班子。廠裡原來的乾部,派性重的、軟散懶的、不抓生產隻混日子的,該撤就撤,該換就換,絕不留情。
要選那些能帶頭下車間、懂生產、守規矩、工人信得過的人,頂到關鍵崗位上。班子不換,廠子就好不了。”
“第二,定責任。廠長管啥,生產主任管啥,技術員管啥,安全員、會計管啥,都得明明白白寫下來,責任到人。不許再搞多頭指揮、冇人負責那一套,出了問題,找誰,誰擔責,一清二楚。”
“第三,清產覈資。到了廠裡,先把裝置、原料、成品、資金,一樣樣盤清楚,賬實不符的,必須查明白。積壓的東西,該處理的處理,該盤活的盤活,不許再鋪張浪費,不許再搞糊塗賬。”
“第四,裝置和技術。廠裡的機器,帶病運轉的,限期修好,修不好的,就停,絕不能拿工人的命、拿廠子的前途冒險。
還要建立保養、檢修製度,不能再拚裝置、搞短期行為。技術上,發動工人提建議,窯爐、粉磨、包裝這些工藝,能改的就改,把煤耗、電耗、料耗降下來,廠子才能賺錢。”
“第五,製度和紀律。崗位責任製、考勤、技術規程、質量檢查、裝置管理、安全生產、經濟覈算,這‘七項製度’,必須恢複,必須落實。
勞動紀律要嚴,上下班、請假、交接班,都得按規矩來,曠工、怠工、串崗、乾私活的,按規定處理,但不許搞體罰。
財務上,收支兩條線,日清月結,不許挪用公款、白條抵庫、私分公物,公社財務要監督,咱們自己也要把好關。”
“還有,非生產人員,必須精簡,控製在百分之十七以下。不許再隨便抽生產工人去搞宣傳、搞運動、搞基建,工人就得在車間乾活,生產纔是根本。”
王滿銀的話不緊不慢,卻句句戳在要害上。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每個人臉上:“再說步驟,一步都不能亂。
第一天到了,先去公社、水泥廠報到,開乾部職工大會,亮明咱們的身份,宣佈整改紀律,先把人心穩住。
然後,分頭走訪老工人、技術員,把班子、製度、質量、安全、虧損這些問題,摸得透透的,心裡有數,才能動手。”
“摸清情況後,先調整班子,撤掉不合格的,組建精簡的新班子,先穩住局麵,再談整改。
接著建章立製,把安全、質量、裝置這些製度定下來,再組織工人培訓,讓大家懂規矩、會乾活。
同時,裝置改造、維修、工藝流程梳理,同步推進,先把質量差、產量低、消耗高的局麵扭轉過來。”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沉了些:“柳岔的苦,大家心裡有數,條件差,任務重,冇人能替你們扛。
但咱們既然去了,就得把事乾成,乾不好,就彆回來見縣委,彆見原西的老百姓。紀律是底線,誰要是碰了,縣裡的追責可足不講情麵的。”
說完,他朝武惠良點了點頭:“武副主任,我們準備好了。”
武惠良上前一步,先和王滿銀握了握手,又朝隊伍走過去,和組員一一握手,最後喊道:“同誌們,縣委相信你們,原西的工人、農民也盼著你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柳岔,好好乾,等你們凱旋!”
“保證完成任務!”隊伍裡響起整齊的迴應,聲音在土坪上迴盪。
王滿銀轉身,朝三輛吉普車一揮手:“上車!”
馮全力率先拉開第一輛吉普車的車門,周文斌拎著工具包跟了上去,其他乾事也紛紛拎起鋪蓋、帆布包,鑽進車裡。
王滿銀最後看了一眼工業局的辦公樓,又望瞭望遠處連綿的黃土塬,彎腰鑽進了最前頭那輛吉普車。
引擎“突突”地發動起來,引擎聲在院子裡顯得有些轟鳴,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
三輛吉普車依次駛離工業局大院,揚起一路黃土。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朝著柳岔公社的方向駛去。日頭越來越毒,曬得車窗外的黃土塬一片焦黃,蟬鳴依舊聒噪,卻掩不住車裡眾人沉凝的氣息。
……………
下午三點多的日頭正毒,塬上的風裹著黃土,刮在臉上燎得慌。
三輛草綠色吉普車卷著煙塵駛進柳岔公社辦公大院,車輪碾過土坪的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飛了院角老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公社政府院子不小,十幾孔窯錯落有致,窯洞門臉都是紅破接駁,有些氣勢,院牆上刷著的標語被風吹雨淋得殘缺不全。
聽到汽車的轟鳴聲,中間一孔窯洞裡呼啦啦湧出一大波乾部,公社主任周文龍走在最前頭,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件挺括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熱情的笑,眼神卻透著股藏不住的倨傲。
副主任劉誌祥跟在他身側,四十來歲,瘦高個,眼角刻著細紋,雙手交疊在腹前,神情嚴肅,瞧著比周文龍沉穩得多,身後跟著公社各科室的乾部,都帶著笑,伸長脖子朝吉普車張望。
今天有工作組來,是早就通知的,下午公社主任就召集乾部們在會議室等候,水泥廠的問題,可不噹噹隻有水泥廠有問題,那個公社乾部冇往水泥廠塞人。
水泥廠是縣屬企業不假,但更是柳岔公社的錢袋子,是公社乾部的關係戶聚集地,一屁股的爛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