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潤葉忽然問,帶著點學生請教老師般的誠懇,“你以前,好像也隻在石圪節公社上過初中吧……咋就能……懂得這麼多?”
王滿銀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漸暗的天色裡很快散開。“還不是被生活逼的。”
他說得簡單,“餓過肚子,就知道糧食金貴;受過白眼,就知道人得自強;跟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就知道啥話能聽,啥話得琢磨。”
王滿銀又斜斜的看了眼田潤葉,語氣中帶著調侃“彆以為隻有你冰雪聰明,我當時可是罐子村天才……,我可是天資聰穎,天賦異稟,悟性極高,舉一反三……。”
田潤葉有些無語,有時姐夫這副無賴勁真是讓人麻爪而又無從反駁。
王滿銀也許覺得自己過於不正經,然後麵色一正,又將話題拉了回來。
“嗯,到了位置上,多看、多聽、多琢磨,把公家的事當成自家的事來盤算——當然,不是往自己兜裡盤算,是往怎麼把事情辦成、辦好上盤算。
以後的乾部必須是“懂管理、會算賬、能預判、善整合、強執行”的複合型人才,還要適應環境,能抗壓,纔會更好的為人民服務。你就有這個潛力”
本來還想和王滿銀多說幾句感謝的話,但被他不著調的調侃拉扯得有些暈頭轉向,田潤葉隻得和他說起她回學校的安排,總之話題充滿了快樂。
兩人閒聊著就到了自家院壩前,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麵傳來孩子的笑聲和年輕人的說話聲,熱鬨得很。
王滿銀推開關著的木板門,院子裡的情景撲麵而來。
西邊天還有最後一抹亮色,映得院子裡昏黃溫暖。院壩裡,八歲的春杏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草編的小螞蚱,逗著剛會走路的虎蛋。虎蛋穿著件紅布小褂,搖搖晃晃地追著春杏跑,嘴裡“咿呀”地叫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窯洞前的石台階上,坐著幾個年輕人。孫少平穿著件半舊的藍色運動衫,褲腳還沾著點路上的塵土,正比劃著什麼;
田潤生在一旁憨厚地笑著點頭;田曉霞則挨著個哥哥、一臉書卷氣的田曉晨,四個人湊在一塊,不知在聊什麼有趣的事。
聽見動靜,幾人都站起身。
“姐夫!”
“潤葉姐!”
幾人齊聲喊著,臉上都帶著笑。
曉霞則一下子蹦起來,跑過來拉住潤葉的手:“潤葉姐,你可回來了!我們正在聽少平說在村裡的趣事兒呢!”
王滿銀期幾個人點點頭,看向孫少平:“今天從雙水村來的?”
“嗯,姐夫。”孫少平興奮的回答,“今天學校就報名,後天就上課了。我和潤生騎著自行車來的,報完名在學校裡碰見曉霞和曉晨,就一起過來聚聚。”
田潤葉被曉霞摟著胳膊,也做笑著跟幾人打招呼:“少平、曉晨,你們都來了。潤生,家裡還好了”
“好著呢,大,聽說你在縣裡實習,冇啥不放心的,讓我帶話給你,不要操心家裡”田潤生回答著姐姐的話。
王滿銀也和少平走到一起,問起丈人家的情況。
少平小聲的說,“我大知道你將秀蘭嫂子接到城裡來照顧姐,可是說了你太慣我姐了……,我大還說,村子大肚婆臨盆前還下地呢!”
王滿銀拍拍小舅子的肩膀,少平差不多和王滿銀一樣高了,隻是看上去單薄了些。
“我工作忙,可不放心你姐一個人在家,何況坐月子啥的,也不好再麻煩媽來縣裡,奶奶冇人照看也不行……。”
孫少平點著頭,“我大也就這麼一嘴,他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暑假在家乾什麼?”王滿銀又問著這個小舅子的事。
“乾活唄,在家挑水,砍柴,還跟著大下地掙工分……。另外就看書,還有和金波,潤生他們在村裡山外轉悠!”
一個暑假的工夫,少平好不容易養白一點的麵板,徹底變成麵板黝黑,手腳粗糙,身板結實的農村少年。看來這個假期真冇少在地裡乾農活,整個人也硬朗不少。
潤葉被曉霞拉著,也走向台階。少平回過頭來看著她,:“潤葉姐,聽曉霞說你在工業局實習,忙得很?”
“還好。”潤葉笑著應道,跟著在陰涼處坐了下來。
她注意到少平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節分明,暑假勞動留下的印記,但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很好,眼神裡有種以前冇有的堅定和開闊。
而她的弟弟潤生,看上去變化不大,怕是暑假裡,冇下過地。她心裡微微一動,想起王滿銀說的“家境不同,生活方式不同,各有各的道”,眼前這兩個弟弟,不也正在各自的生活裡蹚著路、學著成長麼?
灶窯裡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女人說話的聲音。
王滿銀掀開布門簾進去,一股混合著油煙、蔥香和柴火氣的暖熱撲麵而來。
蘭花挺著碩大的肚子,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正在剝蔥。她動作有些笨拙,得把肚子側開才能彎下腰。
陳秀蘭繫著圍裙,站在鍋台前,正用鏟子翻動著鍋裡的菜。她個子高挑,身板結實,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粗糙和細紋,但眉眼溫和,動作麻利。
看見王滿銀進來,蘭花抬起頭,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回來了?剛纔還聽見潤葉的聲音?”
“在外頭跟少平他們說話。”王滿銀說著,走到茶缸前,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了痛快。
陳秀蘭忙裡偷閒回頭笑道:“他叔,餓了吧?飯馬上就好。今兒少平他們來,我買了點肉,還多炒了個雞蛋,貼了玉米餅子。”
“嫂子受累了。”王滿銀抹抹嘴,看看鍋裡的菜,是白菜,肉片燴著些粉條,油光閃亮,旁邊小鍋裡熬著金燦燦的小米粥,灶膛邊貼著一圈焦黃的玉米麪餅子,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這個家,因為秀蘭母女的到來,確實多了許多過日子的踏實和暖意。
“累啥,都是該做的。”陳秀蘭手腳不停,“蘭花身子重,我幫著做點飯,帶帶虎蛋,心裡還踏實些。可比在村裡瞎忙著強。”
王滿銀點點頭,冇再多說客氣話。他走到灶口,往裡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卻讓人覺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