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世寬的目光在“先河”兩個字上停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紙頁邊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開了先河?他心裡五味雜陳。這份戴著鐐銬跳舞的試點許可,終於還是下來了。
意料之中,是因為旱情如火,工礦企業窟窿越來越大,地委也焦頭爛額,不得不鬆個口子;
意料之外,是冇想到苗凱最終拍板得這麼乾脆,把“先河”的名頭都給了原西——或者說,給了此刻在縣裡風頭正勁的武惠良和田福軍,還有那個藏在背後的王滿銀。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放涼了的棗葉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漫開。
簡報是前幾天傳回來的,縣裡該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這些天,他這縣委書記的辦公室,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來的人形形色色,有各廠礦的一二把手,有局裡的老科長老股長,甚至還有一些平時不太走動的乾部家屬。
說的內容大同小異,先是憂心忡忡地表示擁護地委和縣委的決策,接著就開始拐彎抹角地打聽:這考試到底怎麼考?考些什麼?哪些人算“多餘”?
分流又要分到哪裡去?話裡話外,都透著惶惶不安。有個老廠長老淚縱橫,說廠裡那些乾部,很多是當年跟著他一起創業的,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要是被“考”下去或者“分”走了,他這老臉冇處擱。
馮世寬一律打著哈哈,用“地委隻是原則同意試點”、“具體方案還要仔細研究”、“絕不會讓踏實乾事的同誌吃虧”之類的話應付過去。
他知道,這股暗流已經湧動起來。武惠良和田福軍那邊,聽說已經緊鑼密鼓地開始擬定更詳細的試點企業選拔標準和考試大綱了,勁頭十足。
而他,作為一把手呢,當初,武惠良和田福軍仗著掀走馬國雄的氣勢,讓他違心同意這份方案在縣常委會上通過,上報地委討論……。
而真批下來,讓他心有不甘,不是反對這份方案,而是第一次,縣裡重大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這方案,便如梗在喉。
他心有不甘,便有心拖延。開會討論試點工作安排?他說要再吃透地委精神,讓辦公室先擬個詳細的學習計劃。
成立試點工作領導小組?他提議人員要廣泛代表性,名單可以慢慢斟酌。催促工業局上報試點企業詳細情況?
他批了“請惠良同誌會同工業局慎重研究,全麵評估,確保試點企業基礎紮實,避免冒進”。
他不明確反對,甚至口頭表示支援,但每一個環節,他都用最穩妥、最周全、也最耗時的程式去包裹。
他要用這種無形的、合乎規則的“軟釘子”,讓那急火火的改革派,感受到體製的韌性與重量。
他不能落下反對上級政策的口實,但他可以用他的方式,給這場,讓他內心難受的“試點”降溫,設定障礙。這是他的權力,也是他多年宦海沉浮練就的本事。
就在這種微妙的僵持與暗湧中不緊不慢的耗著,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一個炸雷般的訊息,毫無預兆地撞進了縣委大院——柳岔公社水泥廠出事了!立窯煆燒車間窯體垮塌,引發煤粉爆燃!
最初的報告語焉不詳,隻說“有人員傷亡,裝置損毀嚴重”。
馮世寬接到報告時,心頭先是一緊,隨即,一種複雜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情緒冒了出來。
他立刻做出指示:全力搶救傷員,保護現場,公社和廠裡先穩住局麵,縣委馬上派人下去!
放下手中的筆,他在辦公室裡踱了兩圈,麵色沉痛,眼神卻銳利起來。
柳岔水泥廠,是縣裡為數不多還能勉強維持的公社企業之一,雖然也老舊,但靠著柳岔公社一處石灰石礦山,生產的低標號水泥供應著公社和縣裡一些基建。效益一直不錯,冇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事故。
他立刻召開了緊急常委會。會上,他首先通報了事故情況,語氣沉重地強調了安全生產的極端重要性,然後話鋒一轉:
“同誌們,痛心啊!就在我們全力抓抗旱、試圖整頓工礦企業扭轉局麵的關鍵時刻,發生了這樣嚴重的生產安全事故!這說明瞭什麼?說明我們一些工礦企業的管理,已經到了非抓不可、非嚴抓不可的地步!
工業局作為主管部門,平時是怎麼監管的?有冇有把安全生產的弦繃緊?我看,這次事故,必須嚴肅追責!”
他的目光掃過武惠良和田福軍。武惠良臉色鐵青,想要說話,馮世寬抬手止住了他:“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我提議,立即成立以我為組長的柳岔水泥廠特大安全事故專項調查組,紀委、工業局、勞動局、公安局介入,徹底查清事故原因,厘清責任!
在這之前,全縣工礦企業改革試點的一切籌備工作,暫時擱置,全部精力都要放到事故善後和調查上來!
我們不能一邊出著人命關天的大事,一邊還急著搞什麼新花樣,這是對人民群眾生命財產的極端不負責任!”
這番話,冠冕堂皇,無可指責。武惠良緊緊抿著嘴唇,指甲掐進了掌心。田福軍眉頭擰成了疙瘩,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們都知道,馮世寬這一手,不僅合理合法地暫停了試點,更把一口沉甸甸的鍋,懸在了主管工業的武惠良和具體執行的工業局頭上。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大家都感受到了其中的交鋒。
馮世寬彷彿找回了昔日的自信,他雷厲風行,調查組當天下午就奔赴柳岔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