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旁邊,冇吭聲,等周文斌彙報完,才輕輕喊了聲“姐夫,周乾事”。
王滿銀抬眼看見她,臉上的凝重鬆了點,抬手朝她擺了擺,“回來了?武副主任那邊咋說?”
周文斌也轉過身,笑著點了點頭,順手把自己的凳子往旁邊挪了挪,讓她坐。
潤葉走到桌前,放下帆布包,從裡麵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紅頭檔案,遞到王滿銀麵前,
“武主任說,基本框架冇問題,今天下午他就準備在常委會上提,通過不成問題。
通過後,再把申請函遞給地委,申請咱原西縣搞工礦企業招工招乾考試改革的試點。
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修改稿,上麵有他加的幾條意見,主要是強調政治審查的優先性和試點企業的選擇要更穩妥。
他說,請您再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或修改的,下班前告訴我,我再去傳達。”
王滿銀“嗯”了一聲,接過檔案,指尖碰到粗糙的紅頭紙,翻開來,上麵的字跡是武惠良的,筆鋒剛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正是那份《原西縣工礦企業招工招乾考試改革 多餘乾部分流利弊分析與實操辦法》。
王滿銀看著,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歎息。
這份關於在原西縣工礦企業試行考試招工招乾、同時分流多餘乾部的材料,裡頭的每一條、每一款,都是他和武惠良、田福軍關起門來,反覆掂量、爭吵、又妥協的結果。
他們都知道其中的風險,在這閉塞的陝北小縣,動“人事”這根筋,無異於捅馬蜂窩。
可不改不行了,尤其田福軍,有著書生的理想,又心繫百姓疾苦,看不得民生艱難。
而武惠良,從地委下來,年輕氣盛的他也想乾一番事業。
自從王滿銀到工業局後,彙報的問題,結合縣財政的巨大窟窿。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就農業那點收成,還要養工業這一大攤光吃飯不產糧的“累贅”了。這是多麼可笑,可悲!
這份東西,是田福軍、武惠良私下找他商量了無數次,才下定決心改革,這裡麵內容翻來覆去商量,從改革範圍到考試內容,從乾部分流到風險規避,字字句句,都貼合著原西的實際。
既想打破“推薦製、成分製”的弊端,又不敢觸碰上級的核心政策。既要精簡冗官,緩解縣財政的負擔,又要守住“政治合格”的底線,不搞冒進。
當然,這種改革,是有點冒險的。原西縣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封閉保守,不少乾部靠著成分、關係上位,這考試招乾,相當於砸了他們的飯碗,肯定會有阻力,弄不好,還會被扣上“忽視政治,唯纔是舉”的帽子。
可三人都清楚,再不改,原西縣的工業就撐不下去了,幾十家工礦企業,個個靠財政補貼,乾部比工人多,生產效率低得可憐,本就脆弱的農業,根本養不起這麼多吃閒飯的,再拖下去,縣財政遲早要崩潰。
王滿銀一頁頁翻著檔案,手指在“考試內容”那欄頓了頓,上麵寫著“文化政治基礎理論 技術實操 生產常識”,三合一,政治合格為前提,數理化文化是基礎,技術能力為核心。他抬眼看向潤葉,“武副主任還說啥了?”
“武主任說,地委那邊他已經提前通了氣,他父親也說了,南方有些地區已經試點了這種選拔方式,咱不算出格,隻要縣裡通過常委會,以縣委名義把材料報上去,說明白改革是為了提升生產效率,緩解財政負擔,地委不會不批的。”
潤葉站在桌前,雙手放在身側,說話條理清,把武惠良的話一字不差傳過來,“他還說,讓你再核核各廠的乾部人數和生產指標,改革試點就選農機廠和紡織廠,
他說,你一再強調農機廠有潛力,紡織廠有現成的乾部職工缺額,改好了,就是樣板。”
周文斌在一旁聽著,眼睛亮了亮,“王科長,這改革要是成了,農機廠的那些閒職乾部就能分流了,生產組能添些懂技術的,鋼材浪費的問題也能管管,拖拉機維修也就不這麼為難了。”
王滿銀冇應聲,又翻了翻檔案,翻到“多餘乾部分流辦法”那頁,上麵寫著下沉生產一線、跨廠調整、外派支援、離崗培訓,不辭退,不裁員,隻調整崗位,保住編製和工資,這是貼合當時“鐵飯碗”政策的法子,也是為了減少阻力。
他把檔案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麵,沉吟著,“把農機廠的乾部名冊、生產報表拿過來,再核一遍,尤其是閒職乾部的人數,還有技術骨乾的名單,考試選拔,得把這些人篩出來。”
“我這就去拿。”周文斌立刻應著,轉身就往外走。
屋裡隻剩下王滿銀和潤葉,窗外的蟬鳴聒噪,日頭曬得窗紙發燙。王滿銀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水,抬眼看向潤葉,“今天彙報,各部門都順利?”
“順利,計委的李乾事直接給批了原料申請的流轉單,財政局那邊也看了工礦企業的補貼覈算表,說冇問題,讓咱把補貼的材料報過去備案。”
潤葉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角的墨漬,“二爸還問了我實習的事,說讓彆累著了……”她調皮的眨眨眼睛,似乎在抗議這個姐夫,把她當騾馬用。
王滿銀嗯了一聲,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哈哈笑兩聲“能者多勞嘛,到時你一分下來,就能上手,那些乾部油子糊弄不了你,多好……。”
他看著潤葉嬌嗔的樣子,感慨這姑孃的才情,纔來一個月,就脫了學生的青澀,練出了行政乾部的沉穩,報表核得準,公文寫得規範,跟各部門對接也不怯場,怕是比不少老乾事還靠譜。
“晚上加個班,把試點廠的材料整理出來,明天跟武副主任碰個頭,爭取早點讓地委批下來,中旬就開始報名考試。”
王滿銀說著,把一份農機廠的生產報表推給潤葉,“你把這份報表的產值和原料消耗核一遍,跟周文斌的統計數對一對,彆出紕漏。”
潤葉拿起報表,坐在自己辦公桌邊,從帆布包裡掏出鋼筆和筆記本,翻開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王滿銀看著她,又看向桌上的改革檔案,指尖夾著的煙終於點著了,淡藍色的煙霧在屋裡嫋嫋散開。
這原西縣的工業,就像這塬上的莊稼,旱了太久,該澆澆水,鬆鬆土了。
這改革,是冒險,可也是活路,為了縣裡的工業,為了那些在車間裡埋頭乾活的工人,也為了像潤葉這樣有本事、肯乾事的年輕人,總得有人往前闖一闖,何況他們做了萬全準備,有天時,地利,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