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跟公社談條件。”她越說,思路越順,語速也快了些,臉頰因為專注而微微發亮:
“徐主任不是要樹典型嗎?那就讓他答應,罐子村幫公社培養副業人才,但公社得兜底——要額外調撥給罐子村的糧食,得按知青實際乾活的工分來補,不能讓罐子村自己扛;
還有原料,各村要搞副業,得先跟罐子村訂合同,原料由罐子村統一收購,產品由罐子村幫忙找銷路,這樣罐子村冇白忙活,也能攥住主動權。”
“第三,把醜話說在前頭。”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篤定,“跟徐主任講清楚,人纔不是蘿蔔白菜,不能強塞。這批知青學好後纔有崗位,學不成的,要麼留在罐子村繼續學,要麼退回公社另行安置。
要是公社硬逼罐子村全收下,那副業搞垮了,罐子村這個典型也冇了,他徐主任臉上也無光。”
說完這些,潤葉好像耗了不少精神,輕輕籲了口氣,手指鬆開撚得發皺的衣角,抬眼看向王滿銀,眼神裡帶著點不確定,又有點期待被認可的亮光
“姐夫,我剛來,見識淺,說的這些……可能都是紙上談兵。我就是覺得,做事得講個公道,不能光顧一頭,寒了出力人的心。你說呢?”
蘇成和張兵聽得入了神,張著嘴巴,半天冇合上。
他們冇想到,這個文文靜靜的女學生,肚子裡竟有這般條理,說的句句都在點子上,比他們這倆在村裡摸爬滾打的人想得還周全。兩人看向潤葉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
王滿銀看著潤葉,眼裡閃過一絲讚許。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那節奏不疾不徐,帶著點琢磨事的沉穩。
他抬眼看向蘇成和張兵,臉上冇什麼表情,嘴角卻牽了牽,透出點看穿世事的無奈。
“潤葉說的法子,在理,也實在。”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股讓人信服的篤定。
潤葉臉上微微一紅,正要鬆口氣,卻聽王滿銀話鋒一轉:“不過,潤葉啊,你這法子,對付講道理、辦實事的人,行。
擱在徐治功這號乾部可上”他搖了搖頭,把那支菸卷叼在嘴角,冇點,話語從唇邊漏出來,帶著點嘲弄的意味,“怕是結果會更差……。”
蘇成和張兵對視一眼,臉上的驚訝變成了失望,剛燃起來的一點希望,又蔫了下去。潤葉也怔住了,蹙眉看著王滿銀。眼神中有點不服氣的勁。
張兵往前湊了湊,急聲道:“王科長,那您的意思是……這法子行不通?”
“不是行不通,是徐治功根本不會聽。”王滿銀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飄,像是穿過牆壁,看到了石圪節公社那幾孔窯洞。
“徐治功是什麼人?我打過幾次交道,他算是公社的老乾部油子。他不是不懂罐子村和老知青的難處,他是壓根不在乎。
他剛上任主任位子,要的是功績,是麵子,是能往上頭報的政績。
但開春分配知青,拍腦袋決定,支援各村大力發展副業這事就搞砸子,再加上今年旱情嚴重。
底下各村就鬨騰,他首要的是把火撲滅,把場麵穩住。把百十號知青塞到罐子村,對他而言,最省事。至於罐子村接不接得住,副業會不會被拖垮,那不是他眼下最要緊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年輕人,語氣裡多了點冷意:“你們以為我去跟他談條件,他會真心答應?他嘴上應得痛快,轉頭該咋樣還咋樣。
真要是副業出了岔子,他第一個跳出來把責任推乾淨——說什麼罐子村藏私,說我們老知青不肯教,說我這個縣工業局的乾部,胡亂插手公社事務,不配合公社工作。到時候,咱們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窯洞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遠處傳來隱約的車馬聲。
蘇成的肩膀垮了下去,張兵則煩躁地抓了抓硬撅撅的頭髮。
潤葉咬著下唇,臉上那點因思考而生的光彩,漸漸被一種無力的憤懣取代。
她發現自己那些“公道”、“條理”,在某種粗糙而蠻橫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
“那……那咋辦?”張兵的聲音帶著點慌,他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百十個知青湧進來,把罐子村的副業攪得烏煙瘴氣?我們這些人,到時費力不討好……!”
王滿銀歎了口氣,指尖的菸捲轉了個圈。他看著窗外,日頭已經升到當空,映進的光白晃晃的。
他又回望兩個年輕的知青,那目光裡,剛纔那點飄忽和嘲弄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像是下了某種決心的亮光。
“連罐子村的村乾部都無動於衷,隻想著政治表現,你們這些知青又何必操心……。”
“王主任,那……那我們隻能聽公社安排。?”蘇成的聲音乾巴巴的,透著絕望。他過了兩年舒心日子,真不想再回到以前捱餓受凍的苦難生活,何況他和鐘悅又結了婚。
田潤葉也抿緊了唇,眉頭擰成個疙瘩,心裡頭的火氣又上來了,她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屋裡的空氣沉了下來,張兵的肩膀垮著,像是被抽走了筋骨,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認栽?”他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股久經世事磨礪出來的硬氣,“我王滿銀領著你們在罐子村立起這副業的時候,啥時候認過栽?”
蘇成和張兵猛地抬起頭。
王滿銀把菸捲擱在桌上,手指點了點桌麵,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砸進每個人耳朵裡:“我現階段在工業局的工作,是疏理各工礦企業的各種問題,會清理出一大批不合格的乾部職工……,”
王滿銀笑著“我給你們透個風——下個月,縣團委要牽頭,在全縣的待業青年,當然也包括你們這些來插隊知青裡頭,搞一次後備技術乾部選拔考試。
考上的,直接調進縣裡各工礦企業,去正在整頓、擴產的廠子,當技術員,當乾事,吃商品糧,領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