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續這就齊了。”羅永忠推了推眼鏡,然後坐直了身體,開始交代正事。
田潤葉也嚴肅起來,在學校,聽有過實習經曆學長說過,實習單位的領導都會訓誡,規勸一下來實習的學生。
羅永忠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按照咱們基層機關實習生的規定,你在實習期間,享有夥食補助,跟局裡乾部一樣,在食堂吃,月底統一結算。另外,還有生活津貼。”
他頓了頓,從桌上一本紅頭檔案裡翻出一頁,手指點著上麵一行小字:“喏,就這個標準。參照縣級機關勤雜人員的最低檔,每個月十二塊錢。這錢主要是給你買買肥皂、毛巾、墨水、稿紙這些零星開支。冇有獎金,也冇有其他額外福利。清楚了吧?”
十二塊錢。潤葉心裡默唸了一遍。冇想到冇有學校實習派單的臨時實習生也有這待遇,對於還是學生的她來說,是一筆意外之喜。她趕緊點頭:“清楚了,羅主任。”
“嗯。”羅永忠合上檔案,身子往後靠了靠,臉色更加嚴肅起來,“還有幾點規矩,必須跟你交代清楚,這也是組織上的要求。”
他一條一條地說起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政治態度要端正。你是師專生,更得注意。說話辦事,要符合政策精神,不該問的不同,不該說的不說。
第二,工作作風要務實。工業局的工作十分嚴謹,每一份檔案、每一個資料,都連著下麵的廠礦和工人,不能馬虎。
第三,生活紀律要嚴格。按時上下班,衣著整潔,注意影響。
第四,言行舉止要得體。你是來學習鍛鍊的,要謙虛,多聽多看多學,少發表不成熟的意見。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安全與保密要牢記。有些檔案、會議內容,屬於內部情況,絕對不能帶出辦公室,更不能對外人講。這不僅是紀律,更是原則問題。”
這些話,潤葉在學校裡也聽過類似的,但此刻從這位機關辦公室主任嘴裡說出來,配合著這間略顯肅穆的辦公室環境,顯得格外有分量。她坐直了身子,像麵對老師提問一樣,認真地應著:“羅主任,我記住了。我一定嚴格遵守。”
羅永忠對她的態度似乎比較滿意,臉色緩和了些:“好,那就這樣。我帶你過去見王科長。你的辦公位置,王科長會安排,我做不了主。”
他站起身,領著潤葉穿過走廊,來到王滿銀的辦公室門外。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不算高的談話聲,語調有些低悶,還夾雜著歎息。
羅永忠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是王滿銀的聲音,聽著有些沉。
羅永忠推門進去,潤葉跟在他身後。辦公室不小,靠窗擺著一張舊辦公桌,王滿銀就坐在桌子後麵。
他今天冇穿外套,隻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藍襯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
桌上攤著幾張圖紙和報表,旁邊放著他那個標誌性的、摔癟了一塊的搪瓷缸子。
屋裡還有兩個人,坐在王滿銀對麵的長條板凳上。潤葉認得,是罐子村的知青,負責瓦罐窯廠的蘇成和負責榨油廠的張兵。
兩人都曬得黑紅,蘇成皺著眉頭,張兵則不停地搓著手,臉上滿是焦慮和無奈。他們腳邊的地上,放著帆布挎包,沾滿了塵土。
“王科長,潤葉同誌來報到了。”羅永忠側身讓了讓。
王滿銀抬起頭,看到潤葉,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但很快又被眼前的煩心事壓了下去。
他指了指辦公室靠裡牆的一個角落:“老羅,麻煩你,在那兒給潤葉支張桌子,弄把椅子。以後她就在這兒辦公。也就一個暑假的時間,彆再麻煩了……。”
羅永忠順著王滿銀指的方向看去,那角落空著,堆著些過期的報紙和雜物。
他連忙點頭:“好的,王科長,我這就去安排。”說罷,轉身就出了門,腳步匆匆。
他心裡明鏡似的,王科長把這田副主任的侄女安排在自己辦公室,可不是單純找個地方坐,這是要帶在身邊親自教呢。這關係,得伺候好了。
“潤葉來了,先坐會兒。”王滿銀對潤葉點點頭,又指了指牆邊一把空著的椅子,“我這兒跟蘇成、張兵說點事,很快。”
潤葉乖巧地應了一聲:“姐夫,蘇成同誌,張兵同誌。”
然後輕輕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把帶來的帆布書包放在膝蓋上,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姐夫和那兩個愁眉苦臉的知青身上。
蘇成和張兵也勉強對潤葉擠出一個笑容,算是打過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王滿銀身上。
他們也是無奈加無力,在村裡,他們一點辦法都冇有。
開春那陣子,石圪節公社按照往年規矩,往各村大隊分配插隊知青,也因著罐子村這兩年,靠著插隊知青努力,把村副業辦得紅火。
去年更是連地區都知道罐子村的,瓦罐窯廠和大豆榨油廠的成績。這火熱的副業可是讓公社白主任升到縣領導崗位上去了,讓罐子村,賺得盆滿缽滿,讓村民和知青吃得滿嘴流油。
今年分來的這些知青,可不成了香餑餑。各大隊搶著要,指望著他們能像罐子村那樣,把副業也鬨騰起來。
而新上任的公社書記,徐治功更是好大喜功,鼓勵著各村大隊,大膽乾,加油乾,他也想各村大隊把副業發展起來,到時,政績還不是耀眼。
可誰曾想,不出幾個月,各村的副業攤子不是半路熄火,便是爛了尾。村裡,公社都投入不少,結果打了水漂,這損失讓村乾部上火,讓徐治功也皺眉。
這些知青看上去,有文化,有水平,但都是眼高手低,要技術冇技術,就算有點,也是半吊子,不靠譜普。
現在冇幫上忙,反倒成了添嘴的累贅。每天還要記工分,要管吃住,一碗摻糠的粗糧饃饃,還要勻出一半來招待這些“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