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吸了口煙,看著淡藍色的煙霧在昏黃的光線裡嫋嫋散開。他忽然心裡一動,轉過頭,看著潤葉:“潤葉,你這暑假,有啥打算冇?”
潤葉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還冇想好。可能……過兩天也回雙水村,就在家裡看看書,幫幫家裡乾活。”
“看書是好,”王滿銀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卻帶著點琢磨的意思,“不過,光是看書也悶得慌。你這師專下半年就畢業了吧?
你轉成行政崗,往後分配工作,多半也是跟文字、跟行政打交道。”
潤葉點點頭:“學校倒是給了個訊息,說我畢業後,可能有機會留校做行政工作。或者可能分配下縣坐辦公……。問我的意見……。”
“有啥為難,回原西唄!有你二爸的關係,順當得很”王滿銀一拍大腿,把旁邊的虎蛋嚇了一跳,睜圓眼睛看著他。
“我說,你這兩個月,乾脆彆閒著了。來我們工業局,實習一段時間,咋樣?到時分配時,讓武惠良打聲招呼,就回原西!”
“啊?”潤葉徹底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王滿銀,彷彿冇聽清。“哦,去……工業局實習?”
“對嘛!”王滿銀越說越覺得這主意不錯,“工業局辦公室,整天跟檔案、報告、資料打交道,正需要你這種有文化、心思細的年輕人。
你提前來熟悉熟悉行政工作的門道,整理整理檔案,學學公文咋寫,跟著跑跑廠子,看看基層單位是咋執行的,這都是實打實的經驗,這不比你光悶頭看書強?”
潤葉的臉上漸漸浮起紅暈,眼睛裡那點寂寥被一種混合著驚訝、興奮和不確定的光彩取代了。“這……能行嗎?我就是個學生,啥也不懂,去了不是給姐夫添麻煩嗎?”
“麻煩啥?”王滿銀哈哈一笑,笑聲在暮色裡顯得很爽朗,“你是正兒八經的師專生,是高才生,又是預備的行政乾部,我們請還請不來呢!
局裡這段日子忙得很,正好,我這邊文書上也缺個仔細人。就這麼定了!”
他話說得乾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實在勁兒。潤葉心裡的那點遲疑,被這實實在在的機會撞散了。
她正愁這漫長的暑假如何捱過,少安不在,日子空落落的,能有個正經事做,還能學到東西,簡直是求之不得。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感激和雀躍:“那……那我就聽姐夫的!謝謝姐夫!”
“謝啥,明天上午,你拿著身份證明過來,我跟局辦公室打個招呼,辦了實習手續就行。有啥麻煩的?你來了,是給我幫忙呢。”
“我也去!姐夫,我也要去實習!”一直支著耳朵聽的田曉霞一下子蹦了起來,抓住王滿銀的胳膊搖晃著,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也放假了!我比潤葉姐還能乾!我能幫你跑腿,送檔案,還能……還能幫你管著那些不聽話的!”
王滿銀被她晃得菸灰都掉在了褲子上,他嫌棄地抽回胳膊,伸出根手指頭,虛虛點了點曉霞的腦門:“你?邊兒去!小屁孩一個,湊啥熱鬨、搗蛋!好好在家溫你的書,幫你蘭花姐帶虎蛋就是正事。局裡是辦公的地方,可不是玩過家家。”
“我怎麼就小屁孩了!”曉霞不服氣地撅起嘴,叉著腰,“我都上初中了!潤葉姐能去,我為啥不能?我見識也不少!”
“認識字跟能乾工作是兩碼事。”王滿銀不為所動,重新把煙叼上,“你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學習,再說,你以為潤葉實習是過家家,她是提前熟悉工作,理論聯絡實踐,為畢業工作分配鋪路。”
曉霞被王滿銀噎得說不出話,氣得跺了跺腳,扭頭看見虎蛋正仰著小臉好奇地看她,便一把將虎蛋抱起來,蹭著他的小臉嘟囔:“虎蛋,你看你爸,偏心眼!咱們不理他!”
虎蛋被她蹭得癢癢,又咯咯笑起來。
潤葉看著他們鬥嘴,抿著嘴笑,心裡那點鬱結散開了大半。她抬頭看看天色,暮靄漸濃,星星一顆一顆試探著亮起來。
灶窯裡,蘭花擦著手走出來“飯好了……”。她臉上帶著笑,這縣裡的日子,過得舒心。
“那就這麼說定了,姐夫,我明天一早過去。”潤葉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語氣鄭重裡透著輕快。
“成。”王滿銀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先吃了飯?你蘭花姐怕是做了好吃的,有口福嘍。”
暮色像研不開的濃墨,在將黑未黑的時分,一點點洇透了原西縣城的天空。潤葉和曉霞才從王滿銀家出來,踩著一路細碎的蟬鳴往縣委家屬區走。
曉霞一路都耷拉著腦袋,踢著路邊的碎石子,鞋麵沾了一層浮土。“哼,偏心眼!憑啥潤葉姐能去實習,我就不能?”
她憋了一肚子的氣,終於還是忍不住嘟囔出來,聲音裡帶著點委屈的鼻音,“我看他就是嫌我煩,嫌我礙事!”
潤葉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辮子:“你姐夫是為你好,你這年紀,好好讀書纔是正經事。再說,局裡的活兒哪有你想的那麼好玩,全是枯燥的報表和檔案。”
“我纔不怕枯燥!怎的也比上學有意思!”曉霞梗著脖子反駁,腳下更用力地踢飛一塊土疙瘩,“我就是想去看看姐夫是怎麼管廠子的,看看那些機器轉起來是什麼樣子!”
兩人說著話,就到了家屬區的院門口。縣委家屬院裡,各家的窗戶陸續亮起昏黃的燈,燈影裡晃動著做飯、吃飯、洗涮的人影。
潤葉和曉霞一前一後進了自家的院門。曉霞進院後,走得很快,腳底板擦著地,發出沙沙碎響,書包甩在肩後,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背。
潤葉跟在後頭,腳步輕緩些,看著曉霞那氣鼓鼓的後腦勺,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