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有愣神,王滿銀分析的一點不差,馮全力幾次打報告要增加預算,可惜,他的報告裡,要的額度太大,大到報告被馮世寬扔出了辦公室。
“第三,物資。”王滿銀繼續說著,“他們呈報的材料裡,有特殊的鋼材、耐腐蝕的管道、標準的閥門儀表,這些緊俏物資,咱們縣的計劃指標能有多少?冇指標,就得四處求爺爺告奶奶也不一定行,
就算有人提醒用土法子替代,替代品行不行?誰心裡也冇底。”
“第四,管理。”王滿銀搖搖頭,“辦工廠不是種地,更不是開大會。從原料進廠到化肥出廠,每一道工序、每一個崗位都得有嚴格的規矩。
這些人行政乾部出身,屁的化工知識都冇有,管人有一套,管具體的生產流程,怕是隔行如隔山。
籌備組現在權責不清,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想法,外行領導內行,能辦成事纔怪。”
武惠良聽得仔細,煙燒到了手指頭才猛然察覺,趕緊甩掉。
他看向王滿銀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和欣賞:“滿銀啊,你這不光是懂技術,是把辦工業的裡裡外外、筋筋骨骨都摸透了。怪不得你不把紡織廠這個爛攤子放在眼裡。”
王滿銀擺擺手,臉上冇什麼得意:“在基層待久了,看的都是實打實的東西。口號喊得再響,機器不轉,產品不出,老百姓得不到實惠,那就是空話。沉下心來學技術,乾實事,纔是正理。”
武惠良頗有感觸地點點頭,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是啊。我從地委團委調到原西這幾個月,感受最深的就是這個。以前在上級機關,更多是務虛,傳達精神,組織學習。
到了縣裡,特彆是跟田福軍這樣紮在一線的乾部打交道,才知道什麼叫‘務實’。
行政體係從上到下的指令,到了基層,就得化成一件件具體的事;工作的環境,也從城市轉向了這黃土溝壑;就連乾部的作風……”
他頓了一下,冇深說,隻是搖了搖頭,“更講實際,也更粗暴了。”
“基層看的就是實績。”王滿銀總結般地說了一句,走到桌邊,拿起暖水瓶晃了晃,還有小半瓶水,便給武惠良和自己各倒了一缸子。水是早上灌的,早已涼透,喝下去倒是解了喉嚨的乾渴。
武惠良接過缸子,喝了一大口,抹抹嘴,身子往桌沿一靠,目光炯炯地看著王滿銀:“好了,說說你吧。紡織廠這個爛攤子,現在全縣上下可都睜眼看著,瞧笑話的可不少。你說說,打算怎麼弄?心裡有章程冇有?”
王滿銀也喝了口水,沉吟片刻,冇有繞彎子:“冇啥花架子。第一步,先把廠裡的爛賬理清楚,穩住人心,清理隊伍。把馬國英安插的那些隻領工資不乾活的親戚、老鄉,該清退的清退,該調離的調離。
關鍵的技術崗位和班組長,從有經驗、有責任心的老工人裡選。”
“第二步,恢複生產不能等。那些有梭織機,太老舊,效率低,還容易出工傷。我琢磨著,在給工人重新培訓期間,先可以做些簡易的機械化改良。”
他眼裡有了點光,用手指在沾了灰塵的桌麵上比劃著,“比如加裝半自動的換梭裝置,女工不用頻繁手動換梭,省力,也安全;
還有經紗的張力調節機構,優化一下,能讓布麵更均勻,減少跳紗、漏針。這些改良需要的鋼材、齒輪,量不大,精度要求也不是特彆高,咱們縣農機廠和機械廠就能協作加工。”
武惠良聽得很認真:“這些改動,你能弄?”
“這種技術改造升級不難,早和文斌、建剛他們討論過。原理上可行,具體實施,還得靠廠裡的老師傅一起琢磨。
改造用的鋼材、齒輪,咱縣機械廠的車床就能加工。農機廠的老師傅,手藝紮實得很,稍微指點一下,就能弄明白。不用花大價錢買新裝置,省錢又實用。”
王滿銀轉頭看向遠處“還是縣裡條件太差,不然我想上“噴水織機”……。隻能等出效益了,再上馬!”
武惠良冇有接話,王滿銀說的技術上的事,他一知半解。
“第三步,是建立規矩。從原料進廠驗收,到每道工序的質檢,再到成品入庫,都得有明確的製度,責任到人。
財務必須公開,定期向工人說明。管理上,不能廠長一個人說了算,要發揮老師傅和職工代表的作用。”
“第四,”他頓了頓,“是產品。不能老織那種粗布、次品布。我想試試,能不能用咱們本地的棉,加上一點混紡,搞點結實耐用、花色也稍微好看點的布。哪怕先試產一些,看看供銷社和老百姓的反饋。廠子要活,最終還得靠產品說話。
銷路最終要走出原西才能做大做強。總之讓紡織廠成為原西的利稅大戶……。”
武惠良靜靜地聽完,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輕輕敲著。半晌,他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裡有信任,也有期待:“好!思路清晰,落腳點也實在。技術上的事,你放手去乾,需要協調其他廠子或者局裡什麼部門,你直接找我。
人事和紀律上的問題,我和田福軍同誌給你撐腰。紡織廠,必須把它整出個樣子來,給全縣的廠子立個標杆!”
他說著,又用力拍了拍王滿銀的胳膊:“滿銀,我的政績就全指望你了……。”
王滿銀笑了笑,冇多說什麼,隻是又吸了一口煙。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窗外那棵蔫巴巴的老槐樹,心裡清楚,這隻是開始。
紡織廠的爛攤子,小化肥廠的困局,還有其他工礦企業,不能再讓縣農業養著這些工業了,應該工業反哺農業。
就比如塬上等著救命水的莊稼,如果有抽水機,有運水車,那會輕鬆很多。
窗外的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光線柔和了些,透過窗戶,照進這間剛剛經曆過風暴的辦公室,也照亮了兩個男人臉上那混合著疲憊、決心和隱約希望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