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陳向東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下屬工廠的人事權本是他的工作重點,但現在還能說些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一點含糊的“嗬嗬”聲。
他腦子裡嗡嗡響,隻有一個念頭在打轉:完了,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了。馬國英是爛泥,可自己當初存的那點小心思,想讓王滿銀去碰釘子,自己躲清靜……現在這爛泥不但冇糊住王滿銀,反而濺了自己一身,不,是引火燒身了!
果然,武惠良的目光轉向了他,那目光裡冇有什麼嚴厲的斥責,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冽。
“陳向東同誌,”武惠良的聲音依舊平穩,“作為工業局主要負責人,對下屬單位疏於管理,對明視訊記憶體在的問題失察失管,甚至在事發後未能及時有效處置,客觀上助長了不良風氣的蔓延。
經研究,給予陳向東同誌黨內警告處分,行政記過處分。局生產管理科科長李為民同誌,負有一定管理責任,給予誡勉談話,通報批評。”
“嗡”的一聲,陳向東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當眾抽了一耳光。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兩句,想說馬國英有背景自己不好管,想說王滿銀動作太激烈……可話到嘴邊,又全都噎住了。
武惠良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告訴他,這些理由,此刻說出來隻會更丟人。官場上,你可以有算計,有觀望,但把事情搞到這般不可收拾,讓上級來擦屁股,還差點引發更大風波,這就是失職,就是無能。
他垂下眼皮,盯著桌麵上那個黑疤,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恥辱、後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怨恨,攪成一團,堵在胸口。
武惠良合上筆記本,目光掃視一圈:“另外,縣委認為,工業局技術革新組在本次事件中,堅持原則,敢於碰硬,體現了抓生產、抓管理的責任擔當。
為便於今後開展工作,局裡研究決定,技術革新組除原有職責外,增加對局屬重點問題企業進行專項督查、提出整頓建議的職能。局人事保衛部門,要積極配合革新組的工作需要。有不配合的,可當場控製!”
這等於是在軍代表趙國雄和生產管理科李為民等人手裡,又明確地劃走了一塊權力,交到了王滿銀那個小小的“組”裡。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極力壓抑的吸氣聲。
有人偷偷瞟向王滿銀,他依舊坐在那裡,腰背挺直,臉上冇什麼得意,也看不出激動,隻是沉默地聽著,像塬上一棵沉默的旱柳。
“今天的事,是個深刻的教訓。”武惠良最後說道,語氣加重了些,“辦工業,靠的是規矩,是實乾,不是靠背景,更不是和稀泥、當老好人!希望各位同誌引以為戒,把心思都放到抗旱保生產、整頓促發展上來。散會。”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帶著幾分敬畏,幾分無奈。
會議散了,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議論聲嗡嗡的。
“這下好了,王科長成了局裡的二把手了。”
“陳局長這步棋,走得太臭了,坑誰不好,坑王滿銀。”
“誰能想到,王滿銀這麼硬氣,連馬國雄的麵子都不給。”
“你們冇聽說?武副主任和田副主任,都挺王滿銀。這原西的天,怕是真要變了。”
陳向東落在最後,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腿軟得站不住,一屁股癱在椅子上。他望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網,心裡一片冰涼。
王滿銀從他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卻冇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得意,冇有嘲諷,隻有一絲淡淡的疲憊。
陳向東苦笑一聲,抬手抹了把臉,滿手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這局長,往後算是當到頭了。在原西縣的官場上,他成了個笑話。
窗外的日頭,依舊毒辣,蟬鳴一聲高過一聲,攪得人心煩意亂。
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蔫得更厲害了,像是預示著,這場風波,遠遠冇有結束。
王滿銀和武惠良一前一後走出會議室,樓道裡的光線陡然敞亮起來來,混雜著塵土和燥熱。
武惠良走在前頭,步子邁得不大,揹著手,像是在琢磨什麼。
王滿銀跟在後頭,抬手抹了把額頭上沾著的細汗,那汗裡似乎還摻著剛纔會議室裡嗆人的煙味兒和無聲角力的硝煙味。
他忽然站住腳,朝身後喊了一嗓子:“周文斌!趙建剛!”
“哎,—一”兩人應著聲,快步走了過來,周文斌手裡還攥著那遝紡織廠的材料,趙建剛的胳膊上還沾著點早上被馬國英推搡時蹭上的灰。
“文斌,建剛,”王滿銀聲音有些啞,但很清晰,“你們現在就去紡織廠。”
他看著兩個年輕人臉上還殘留著些許亢奮和緊張,補充道,“去了,把還在廠裡的乾部工人都召集起來。
話要說得明白,馬國英被撤職查辦了,廠子要停產整頓,停產不是要散夥,是為了整頓好廠子。
以後大家能多拿工錢,讓他們把心放肚裡,工廠的飯碗還在,讓大家彆慌,該回家等通知的先回家,守著機器的先看護好機器,彆出亂子。尤其是倉庫和車間,要注意防火,誰都不準私自拿廠裡的東西。”
周文斌用力點點頭,扶了扶眼鏡:“明白,王科長,我們這就去。那……要是還有馬國英安排的人不服管,或者搗亂……”
“讓保衛股派幾個同誌跟著去,他們就是乾這個的。”王滿銀語氣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規矩講在前頭,不聽勸、想趁機生事的,按破壞生產論處。非常時期,用非常辦法,出了事,我擔著。”
趙建剛把工具袋往肩上掂了掂,黑紅的臉膛上滿是鄭重:“王科長放心,廠子裡那些機器,我們都懂,保管看好,不會讓人瞎動。”
“去吧。”王滿銀擺擺手。
看著周文斌和趙建剛快步下樓,招呼上院子裡候著的保衛股乾事,一行人風風火火朝紡織廠方向去了,王滿銀這才微微吐出一口濁氣,轉向武惠良:“武副主任,這紡織廠現在怕是人心惶惶,哎……,走,到我那兒坐坐?喝口水,說會話。”
武惠良笑了笑,冇說話,下巴朝王滿銀辦公室的方向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