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大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都給曬得打了卷,蔫蔫地垂著。可這午後的沉悶,愣是被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給攪動了。
其實馬國英帶著兩個紡織廠乾部闖入工業局鬨事的時候,這動靜就驚動了不少縣裡乾部乾事,大家都關注此事,在工業局鬨翻天的時侯,不少單位的乾事可是偷偷打探著情報。
王滿銀從外回單位時,而工業局局長陳向東還有幾個主要領導趁機悄悄溜出局,將爛攤子甩給王滿銀,也落入有心人眼裡。
工業局那棟灰磚樓的二樓,動靜越鬨越大,馬國英的嗓門像破鑼似的,穿透窗戶紙,飄到街上。
各單位的乾事們心癢得貓抓似的,找了由頭溜出來,三三兩兩湊在工業局大院門口,有的大膽的甚至假裝逛進工業局院內看情況,眼睛一個勁往二樓看。
最勁爆的訊息傳來,王滿銀居然一點都冇慣著馬國英,也一點不懼已是縣二把手馬國雄的權威,指揮局保衛股的乾事將馬國英捆綁起來,還連帶著押扣著馬國英帶來的兩名紡織廠的乾部。
王滿銀走在最前頭,步子邁得又穩又硬,腳底板踩在滾燙的土路上,噗噗地揚著細塵。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中山裝,釦子扣得嚴嚴實實,額頭上卻不見多少汗,隻是臉色沉得像東拉河底淤了多年的泥。
周文斌和趙建剛一左一右跟著,周文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鼓囊囊的帆布挎包,裡麵是紡織廠全部的材料;趙建剛臉膛黑紅,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
他們身後三五步遠,纔是真正的“風景”。工業局保衛股股長周永亮此刻臉上已冇了猶豫,隻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硬挺,他親自壓著陣。
三個年輕力壯的保衛乾事,兩人一左一右反擰著馬國英的胳膊——繩子捆在腕子上,越掙紮就越緊。
馬國英早已冇了在工業局時的癲狂勁頭,或許是掙紮得脫了力,或許是這當街被捆押的陣勢終於讓她感到了羞恥和恐懼,她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早冇了半點乾部的體麵。
此刻她頭深深埋著,隻是喉嚨裡還在發出斷續的、困獸般的嗚咽和含糊的咒罵,腳上的塑料涼鞋隻剩一隻,光著的那隻腳趿拉著,被半拖半推的狼狽前行。
再後麵,是兩個垂頭喪氣的紡織廠乾部,副廠長李守義和那個車間組長,被另外兩個保衛乾事看著,走得跌跌撞撞,臉色灰敗,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胸膛裡。
這一行人,從工業局出來,穿過半條縣城主街,徑直朝著縣委大院走去。
街上的人先是愣住,隨即像炸了鍋。蹲在供銷社陰涼裡下棋的老漢忘了落子,端著碗在門口吃飯的婆姨張大了嘴,路旁的邊邊角角不少乾部乾事都湊擠在一起指指點點,有種詭異氛圍。
“那是……紡織廠馬廠長?誰這麼大膽……,她的哥……。”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語。
“捆著哩!真給捆了!”
“了不得……前頭走的是工業局那個王科長吧?真敢下手啊……,以後可不敢硬頂……。”
“嗨,冇聽裡麵鬨成啥了?馬廠長把人家辦公室都砸了!仗著她哥是馬部長唄……”
“這回踢到鐵板了,瞧這架勢,是要捅到馮書記跟前去!這一遭,她怕冇膽再待在紡織廠……。”
“紡織廠那爛攤子,早該有人管管了!”
竊竊私語像風一樣掠過街道,鑽進沿路各個機關單位的門窗。糧食局、供銷社、教育局……不少人從外打探訊息回來,肆意傳播。
訊息長了腿,比王滿銀他們的腳步還快,先一步鑽進了縣委那座簡樸的三層辦公大樓。
縣委書記馮世寬正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區剛發下來的抗旱緊急通報擰眉頭,旱情如火,他嘴角都起了泡,這一年又一年,怎麼越過越窮。
秘書小劉腳步急促地推門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飛快地說了幾句。
馮世寬握著搪瓷缸子的手一頓,眉頭擰得更緊了,臉上掠過一絲極度的煩躁和厭憎。
“胡鬨!無法無天!”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知是在說馬國英,還是在說王滿銀。他沉吟片刻,對小劉揮揮手:
“知道了,人來了,直接領到小會議室。通知在家的常委,都過去。”
幾乎同時,隔壁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又迅速關上。馬國雄像一陣黑風捲了進來,他剛接到電話,氣得渾身發抖,嶄新的的軍便服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今年剛從縣委常委,副主任升上來,接手縣武裝部長,又擠上了縣二把手的位置,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走路都帶著風。
今兒個倒好,他妹妹被人像捆犯人一樣押到縣委來,這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馮書記!”馬國雄的聲音因為憤怒和急迫有些變調,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您可都聽說了?王滿銀他這是要造反!我妹妹就算有千錯萬錯,是批評是處分,那也得按組織程式來!他憑什麼?啊?
憑什麼把人當犯人一樣捆起來遊街?這是打我馬國雄的臉,更是打縣委班子的臉!這讓我,……我以後還怎麼工作?必須嚴懲!”
馮世寬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敲著桌麵,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對馬國英的跋扈早就耳聞,仗著哥哥的勢,把紡織廠折騰得烏煙瘴氣,紡織廠不少工人都有怨言。
偏偏這節骨眼上,全縣旱情嚴重,各公社都在喊渴,他們這些領導焦頭爛額,馬國英和王滿銀還鬨出這檔子事,簡直是添亂!
馮世寬聽著馬國雄心急火燎的話,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冇急著說話,而是端起缸子慢吞吞喝了口濃茶,茶水滾燙,他呲了呲牙。
放下缸子,他纔開口,聲音壓得低,帶著安撫,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敲打:“國雄同誌,你先冷靜。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國英那個脾氣,你當哥哥的也不是不清楚,這回鬨到工業局去,還動了手,確實太不像話,授人以柄啊。”